我说:“领导自有领导的安排吧!”
梁总从电话里传来了一声叹息。这声叹息,仿佛也是从我心底发出来的。
数据产品的招标主要有两项前期工作:一是产品入围,二是设备选型。针对海湾,公司又推出了几款新产品,要求进入网信的采购范围。我把产品提交给网信的设计院测试去了。涉及技术的关键人物是总工,以我现在与总工的关系,得出有利于我们的测试结果应该不成问题。加上王立成在设计院所做的努力,我感觉事情的发展是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5万元无票报销的事仍与陈少兵僵持着。不过,最终他还是让步了,毕竟数据新产品的测试需要利用我。他让我列出所有消费的明细表格,写个报告,然后在上面签了字。尽管如此,我丝毫没有获胜者的喜悦。报销之前是愤怒,报销之后,我只觉得心酸。
把梁总的关系转给周海之后,我的日子清闲了不少。如今周海与我之间已经没有任何主角与辅助者的关系了。有任何计划,他也是找陈少兵商量。但是突然有一天,我接到周海的电话。这是关于梁总的。
周海说:“我刚被梁总赶出了办公室。”
我很惊讶。他接着说:“我不是照你的意思做了吗?汇接局的项目拿下,需要给梁总一点表示。结果她一看到那东西,破口大骂,让我滚出去。”周海显然是气坏了。
我没有多嘴,安慰了周海几句,把电话挂了。原来这就是陈少兵听完我建议之后的行动。当时还觉得他反应奇怪呢,现在才知道,他在意的并非是否向梁总送礼,而是去送礼的人。他对我不放心。可是,他也没有把这件事办漂亮。他的错误在于,面对客户的时候,过分高估了自己和钱的能力。他的做法让我觉得丢脸。
更没料到的是,没过几天,陈少兵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气势汹汹地问我:“你是不是把表送给了梁总?”
我当然回答“是”。
他又问:“你确认?”
我再一次确认。
走出陈少兵办公室半个小时之后,我才明白他的心思。原来他是在怀疑我是否把表送给了梁总。按照他的理论,梁总既然收了我的,那也就应该收下周海的。在他眼里,每一个人都应该是见钱眼开,毫无大脑,全无判断力的贪官——就像平日电视里被曝光的那些货色。我不禁再一次审视我的领导陈少兵。要么,他太聪明,把这个世界看得很透彻;要么,他很蠢,他根本不理解人性与人生。
那天晚上,因为一场应酬,周海和我一起睡在酒店的一个房间。我不太情愿多说话,但他毕竟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矛盾。不过他现在是陈少兵的红人,我厌恶陈少兵,所以恨屋及乌,对他也感到陌生。周海告诉我,陈少兵曾经吩咐他去观察梁总是否带了我送的那块劳力士表。
我不想争辩什么了。公司的销售给客户送礼,有个潜规则,那就是只有自己的直接上级知道这件事。销售对其他同事或更上级的领导没有汇报义务。公司内部更不会留下什么文字记录。因为这样对谁都好。难道陈少兵想收集证据不成?不过周海说,他看到了梁总戴的那块劳力士。陈少兵听完他的汇报,就住嘴了。
周海没法接近梁总,因此很郁闷。陈少兵支持他,他也有上升的欲望。不过,他在工作上遇到问题,只能主动向我求助。关于梁总这个人,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与指导。我本不想说话,但最后还是把一些细节告诉了他。
后来周海又陆续找我聊了几次关于梁总的事。过了一阵子,他就不再来了。想必他也已经开始上路,顺风顺水。关于劳力士这件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数据招标一天天临近,陈少兵旧话重提,希望我多带着周海去找找梁总。看来我在他眼里还是值得利用的。我也不能反驳他,否则,他更有处罚我的理由了。
后来我发觉,每次与陈少兵冲突,几乎总是我理亏。他这个人,在我眼里纵有一万个不对,但是我要真找上级领导投诉他,却找不出他的任何缺陷。我能说他花钱小气吗?我能说他给我施加压力吗?我能说他自己不敢冲锋陷阵吗……
不能。
这就是陈少兵当头的厉害之处了。
我们的新产品顺理成章地入围。接着又是繁琐的技术交流,点对点应答。每一个环节,海湾公司都有力地参与竞争。
陈少兵的紧张不言而喻,每天好几个电话打给我。他和我提到了年底考核,提到前途。他说,公司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只要好好工作,就有好业绩。他说,上半年我的考核是A,年底只要我能继续努力,拿下数据,也可能是A。我知道,他正用他的人生理论对我施加压力,同时又对我人性感化。但我只感到加倍地虚伪,甚至在心里暗骂:“混蛋!”我的考核A不A还不是他说了算,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
到目前为止,我的工作很顺利,几个新产品全部入围。这几个新产品将对思科和海湾的产品构成巨大冲击。我们有价格和服务两方面的优势。但是有时候,我不得不佩服思科这种一流的企业,他们的市场人员那才叫真正只做市场。他们到客户公司,最多只介绍产品,从不请客送礼。思科的个别产品,维护居然是收费的,而且费用高昂,上百万美元的产品,每年还要搭上几万美元的服务费。思科的员工来这个城市出差,一晚800多住宿费用,从来都是住最好的酒店。因为他们不请客送礼,所以成本似乎也不是那么高。不知道中国的企业什么时候才能像国外一流企业那样,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研发与品牌上。那样的话,也许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都在排队等着买我们的东西。
有一天陈少兵把我叫到办公室,没头没脑地说起上次汇接局项目应该给梁总表示感谢的事。他一本正经地说:“我现在觉得你的建议非常有道理,周海已经把手续办完了,你去操作吧。”
我立即就晕了。这事不是已经结束了么?他不是不要我管么?而且就算送礼,最好的时机也是陪梁总去北京旅行的时候。为了数据产品而贿赂,这就是陈少兵想到的馊主意。我想我要是傻乎乎地跑去,说不定也会像周海一样被赶出来。可是,当着陈少兵的面,我又无法拒绝他。我想解释,可他是不会听解释的。
我报了预算,买了礼品。可礼品一直放在家里。我没法操作,就是操作了,估计也不会成功。
不久,数据招标结果被提前透露出来了,我是从梁总口里了解到信息的。周海也从陈总那里了解到了。华兴占了50%的合同份额,思科30%,海湾20%。照常理来说,我们成功阻击了思科,因此是一个大胜利。或者把海湾换成中为,我们也很开心。但是,海湾公司的字样却白纸黑字地出现在标书里,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大失败。
例会上陈少兵自然又铁青着脸,对手下说三道四。早在陈少兵宴请潘总大醉的时候,我就给他写过邮件,提出4点建议,好意提醒他针对海湾做出一些应对。可他除了回复“谢谢”二字,一条建议也没采用。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为潘总出国花了100多万,人家就应该回报他。办事处所有参与数据招标的人都知道,要转变格局,唯有潘总说话。而按照分工,潘总恰恰就是陈少兵自己负责的客户。会议无疾而终。
会后陈少兵把我和周海叫到他的办公室。
陈少兵说:“这个事情不解决,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你们要好好想想办法。”
呵呵,他又怕了。反正我是无所谓。项目做好做坏我都一样遭受**。周海在发抖。他想点一支烟,可是颤抖的手好几次才把烟点着。陈少兵已经顾不得我们在他办公室里抽烟。他甚至几次把手伸向周海放在办公桌上的烟盒。他把胖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他的样子让我感到既可笑又可怜。
这大概是陈少兵到海滨市以来第一次感到危险与市场的残酷性。他没有想到,他已经享受完了任总留下的甜美果实。这颗果实包括原来的架构,包括我们这些手下人的**,包括良好的客户关系,包括那个汇接局。可是现在,这颗果子吃完了。他肚子饿,他牙疼,他不舒服,这一切坏问题的根源没有人帮他分析,也没有人愿意接近他,因为他是一个不可以做江湖朋友的人。包括周海在内,所有人和他的沟通都有问题。他只希望听到好结果和好进展。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管着全省,哪有时间听过程。
三人对坐了半天,周海看似忍不住说:“陈总,现在的情况,你要出面找一下潘总了。”
周海这一句话当然是关键。任总在的时候,潘总的关系由我和任总两人来承担。这种客户关系,不是谁都可以做的,因为那需要资源。周末打一次球要上万,吃个饭要上万。陈少兵来之后,我们这种小喽啰早就应该靠边站。自从我把陈总转给周海,再也没有打过高尔夫,其实那个时候正是我和潘总的蜜月期。我及时送去交换机帮他解决困难。他也挺喜欢我这个小年轻。可是,机会稍纵即逝,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一想到这一切,无助感就阵阵袭来。
陈少兵对周海的建议没有反应,转而问我:“小新,你有什么办法?”
我说:“没有办法。不过我听说这种情况,公司有相应的特殊政策。”
陈少兵回答:“公司说了,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海湾。”
于是我说:“我们在50%的基础上,拱手送出20%,以此取代海湾。关键还是看网信的态度。”
陈少兵紧张地问:“你觉得网信会同意吗?”
“不知道。这要看潘总的态度。”
一提起潘总,陈少兵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