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上显示时间不早, 金橘盘子里的苹果还剩下一大半,她递回去,问贺骁:
“你还不回去吗?你家里人管你那样紧。”
贺骁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 掀唇反驳:“还好, 哪里紧了?”
金橘笑:“都瞒着你把婚礼场地选好了,这还不紧嘛?”
贺骁不知道是真生气, 还是假生气。
“我被逼婚,你这么高兴?”
金橘被质问,抿嘴不接话了, 转移话题, 赶他走:“你快回去吧,小爱发消息说她等会儿就来陪我了。”
她说得丝毫不留恋, 贺骁盯着她, 许久,移开眼,说:“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金橘却拒绝:“不用,我观察两天就出院了, 你就别跑来跑去,太麻烦了, 我这伤也不是什么大事。”
贺骁瞧她两眼, 没说话, 走了, 然后第二天,果然根本不听金橘昨日那话, 还是说到做到又来了医院。
金橘叹他的气:“不是说不用来了?”
贺骁不理她。
金橘看他娴熟地坐到椅子上, 拿起盘子里的水果, 开始削皮, 今天换成了黄桃,那桃黄澄澄的,颜色很漂亮。
“「黑雀」的案子,这次正好遇上国内扫黑,我听我哥的意思,上面很重视。”
他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头也不抬一下,仿佛眼睛里只有手上的那个黄桃。
“而且——”他停顿。
“听说幕后主使和梁世京有什么恩怨,这次砸「黑雀」也是冲着他来的,你是运气不好,正好被牵连上。”
金橘听着,轻声应他,说哦,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贺骁转着手里的桃,连绵不断的桃皮终于因承受不堪断掉,他才抬起头,目光沉沉看着**的人,突然讲:
“他在你身边,总是带给你伤害。”
金橘和他对视,半晌,瞥过脸沉默。
贺骁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回答,知趣地没再恋恋不舍,继续低头削着黄桃。
“你为什么不惊讶「黑雀」和梁世京的关系?”
他这样问,金橘看着病房的门口,许久,才说:“我知道。”
接着病房里就没有了别的声音,贺骁手里的黄桃已经被全部削了皮,又被他一点点切成块,放进蓝色的塑料盘子里。
最后只剩桃核,他的手一抛,那颗硬硬的,代表着桃子的心的残骸,就被扔进了垃圾桶里,发出“咚的一声,明明沉闷,听着却清脆。
两个人静坐无言,良久,贺骁站起身,金橘转过脸看他:“你要走了?”
她这句话可能是因为惊讶,问得语速快,听着倒像是在雀跃。
贺骁垂着眼看她,片刻弯弯嘴角:“我要走,你好像很开心?”
金橘被问得一愣,下意识说不是,贺骁好平静,又说:
“我再来,说不定就是带着结婚请柬来了。”
他语意不明,金橘眼珠转动,复又望过去,她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所以她只能笑笑,说:
“那正好,可以祝你新婚快乐了。”
贺骁注视着她,片刻,同她笑,说:“你还真是,和那桃核一样。”
一样怎样,却没有讲,金橘大致明白。
男人就真的这样走了,来得不经意,走得也不经意,全程就坐下削了一个桃,宛如只为了来削一个桃。
桌上他切好的黄桃还在盘子里,泛着浓浓的甜味儿,香味扑鼻,勾人食欲。
金橘却没那个心思,她把目送他的目光,又转向窗外,六月下了,树都枝繁叶茂的,绿得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晚上的时候,金橘睡不着,趴到窗口看月亮,最近天越来越热,月亮也越来越亮,医院楼下洒下的全是皎洁的月光。
那里停着三三两两的车子,却每一天都在同一个位置,停着同一辆黑色的车,金橘每次往下看,都能看见。
坐了一会儿,她又回去,在病**,翻来覆去,周爱在旁边的小**,睡得正香。
月亮高挂在天穹,投下的月光照得许多地方明晃晃。梁世京坐在自己的车里,看着金橘趴在窗口,视线好像看着自己,但没过多久,又移走,最后整个人消失在窗口。
他知道金橘根本没有看见过自己,可还是在她每次遥遥望过来的时候,和她假装对视上。
他开着车窗,精疲力尽,薄荷烟一根根地点,一晚又一晚,同样的位置,直到天明,又直到她出院。
出院那天,艳阳高照,大太阳悬在头顶,时间过得快,六月的尾巴了,说是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却还是拖了不少时间。
金橘在家里收拾完,挑了时间去找虞立新,「黑雀」已经重新翻新,甚至还改了格局,比之前布局更好看。
虞立新听完不说话,指尖的烟灰截截跌落,最后一根烟快燃尽了,才问:“能给我一个理由吗Jinji?”
金橘坐他对面,手掌交握,说:“虞老板,和「黑雀」无关,只是我个人恩怨。”
虞立新眉梢微挑,再掸掸烟灰,懂了。
他扯扯嘴角:“真的不在考虑一下吗?儿女私情远没有自己的事业前途重要的。”
金橘垂下眼脸,说嗯,想好了。
留不住,铁了心,虞立新无法,只好点头,没解约合同,说:“我先留着,你要是还回来,正好可以用上,你要是另寻高就了,再告诉我,我们再解约,你看成不成?”
这话给了金橘后路,金橘蹙眉,说不用,虞老板,这样太多此一举了,虞立新却摆摆手,不再听她说。
事情到这一步,已是最好的结果,金橘最终妥协,和他告别,走出「黑雀」。
她前脚走,虞立新后脚就去了医院,他觉得这件事他需要亲自去告诉梁世京,才显得自己确实重视,也确实用了心,毫无让人诟病之处。
简洁的单人病房里,梁世京眉眼疲倦,听完,出乎意料没有大发雷霆,像是早已预料般,敛目低眉好长时间。
虞立新试探:“那现在怎么办?”
病**的男人把手上的合同合上,凝视着窗外的某一点,好久,终于声音轻淡道:“我退出「黑雀」。”
虞立新脑门一跳:“这怎么行?”
梁世京似是倦怠,不欲争辩,只说:“我的股份到时候你拿一半,剩下的,你想办法转给她。”
“等她消气,你就去告诉她,我已经和「黑雀」没有任何关系了,她很容易心软的,你多磨两句,没有我,她会答应回去的。”
“那如果,她还是不愿意呢?”
梁世京停顿:“那就算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交代得清楚,虞立新有利可图,说好,带着合同离开了医院。
万青山看着他走,估摸着虞立新应该走远了,才说:“刘西杰侵占财务的资料已经递上去了,恩南最近,可能会被介入调查。”
梁世京视线还是看着窗外。
因为集团改革,诸多不满,以刘西杰为代表的,以前跟着梁路安的那批老人,明着暗着和梁世京闹过很多次,梁世京都没放在眼里。
但是他们这次竟然打起「黑雀」的注意,甚至连累金橘受了伤,他便再无法有一丝心软。
“梁总,我不太明白,”万青山欲言又止。
“这样做,可以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明明稍微惩戒一下就行,为什么要如此大动干戈?”
梁世京说没关系。
“反正恩南最后是要交给林周津的,也算是提前替他清扫一波威胁而已。”
“而且我接手的时候已经清洗过一次,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他转过脸,看着万青山。
“我不在,你多留意。”
这话听着让人极度不舒服,万青山皱眉应允,刚要走,又被梁世京叫住,男人这次没回过头,只说:
“这两天,约律师过来一趟。”
他没说要做什么,万青山也不好多嘴,点点头,说好,出了房间。
窗外绿意盎然,一片生机勃勃,病房里只剩下梁世京一个人,他靠着床头,感觉那路过窗口的枝桠近在眼前,但一伸手,才发现原来它们远在天边。
抬在半空的手又在抖,梁世京把手收回来,他的躯体症状越来越明显,已经到了情难控制的状态,胸口漏了风的那个大洞,正在逐渐扩大,且无法停止。
……
金橘新搬的地方离市中心有些距离,她这些年没攒下太多钱,因为除掉日常的花销,她还要固定给金淑霞打一部分回去,回国后,在「黑雀」刚安定下来,眼下却又辞了职。
所以这次租的小区是个普通的居民房,没有丽水那么严格,七八点,小区路上连个路灯都是忽闪忽闪的。
单元楼楼下,只在一楼挂了个昏黄的日光灯,有扑光的蛾子,一遍遍不厌其烦去撞,卯足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
两边花坛黑漆漆的,露着些剪影,夹杂着各种夏虫此起彼伏的鸣叫声,金橘快走近,才发现楼道旁,静静站了个人。
男人带着鸭舌帽,全身隐在灯光没有照到的黑暗里,连脸都看不清,只能看见身体的轮廓。
金橘驻足,两人面对面,日光灯打下来的光源,像道横亘着的分界线,界限分明,一明一暗。
梁世京声音低哑:“虞立新说,你辞职了。”
金橘不说话。
梁世京又问:“也是因为我吗?”
金橘看着他明知故问,还是没开口。
梁世京像是发出了声轻微的叹息,几不可闻的,出口就消逝的那种,默了长久,他才又说:
“对不起,好像和我扯上关系,就总是会让你受到伤害。”
似曾相识的话,和贺骁的那句同时映在金橘的脑海里,金橘觉得楼下好像有虫子,在慢慢啮噬自己露在外面的身体。
她终于愿意出声回答,说嗯。
“所以以后,不要再出现了。”
这句话像是行刑场上,判官最后丢下的令牌,一落地,就斩立决,没有任何转圜之机。
梁世京隐没在黑暗下的脸,突然出现一点亮晶晶,一瞬滑落,耀眼,却稍纵即逝。
男人可能是抬了下手,又或者是挥了下胳膊,然后那亮晶晶便不见了,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
金橘心跳漏停,喉咙仿佛被勒紧,她怀疑自己看错。
但梁世京点点头,没有声音,少时,才哑着嗓子说:“好,我就是,来看看你。”
说完,静寂,只剩下窸窸窣窣的风吹草动声。
金橘猛地鼻尖发酸,再抬眼,梁世京已经转身在黑暗里,背对着走向小区的石子路,她下意识往前跟了两步,男人却没有再迟疑停下脚步过一次。
浓浓盛夏的夜晚,哪怕太阳已经落下,外面气温还是热气腾腾,金橘的手掌心里汗津津,身体反而冰冷。
刚刚的那一幕不断重复播放,她无法确定,她反反复复疑问,梁世京刚才,是不是哭了。
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为自己哭了,金橘忍不住失笑,狭窄杂乱的楼梯间,她边走边笑,眼泪却掉下来。
这仿若成为了困扰金橘持久不散的事情,吃饭的时候在想,睡觉的时候在想,连回水城的动车上仍在想。
水城不一样了,不再是不起眼的县城,开始繁华起来了,但是金淑霞和陈胜年住的地方,还是在之前的那个老小区,金橘只身回去,却在开门的刹那,差点没认出来金淑霞。
她瘦了很多,也变老了,人类衰老是自然规律,可她太老了,像是所有精气神都被吸食,以往光泽的头发也变得干枯毛躁,身上总搭配精致的衣服,现在被油腻腻的围裙代替。
金橘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金淑霞看着她,眼神从愣怔疑惑,继而变成警惕惊慌,她把金橘往外推。
“谁让你回来的?”她这样呵斥。
“快点走,以后都不准再回来!”
金橘不理解,抓她的胳膊,说:“妈,是我!”
金淑霞动作停顿了一下,下秒力气更大,把她往外推搡,两人推推拉拉,动静不小,客厅里的陈胜年听见走了出来,金淑霞见他走过来,猛然将金橘推出了门外。
陈胜年先是上下打量:“这是谁啊?”
金淑霞刚想说话,下一刻陈胜年自己反应过来:“呦!这不是我的宝贝女儿吗?”
他伸手要来拉金橘,不再像刚回来那会儿装模作样,被金橘躲开,金淑霞站在他身后,表情扭曲难看。
陈胜年完全不把金橘的躲避放在心上,他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掏出手机,念念有词:
“你先别走啊,等我联系一下姓梁那小子……”
金橘心头一惊,大踏步跨进家门,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眼神尖锐:“你怎么知道他的?”
陈胜年脸颊肉扯动,不屑一顾:
“那小子几年前,自己找到我们家的,说要是你回来了,或者有任何消息,都让我们联系他,我这是做好人好事啊,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他从金橘手里拽回自己的手机,继续不以为意地拨号码,金橘眼神骤然降温:“你拿他什么好处了?”
她太了解陈胜年,无利不起早,贪黑必有因,果然自己问完,就见陈胜年按号码的手一停,眉骨抬抬,不接话了。
金淑霞又上来拉金橘,赶她走:“家里没有你住的地方了,你快点走吧……”
金橘被她推到门外,怒气填胸,眼神嫌恶盯着金淑霞:“陈胜年是不是跟梁世京要钱了?”
她死死看着自己的母亲,心里抱着金淑霞会说出不是两个字的侥幸,但是没有,金淑霞撇过头,干燥粗糙的嘴唇摩挲,最后终于说:“是。”
“你爸他,之前欠了高利贷,是对方帮他还的。”
一盆冰冷刺骨的凉水从头淋下。
金橘修剪平整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里,她努力压着起伏的胸口,嘴唇翕动:
“多少?”
金淑霞搓着手里的围裙一角,目光闪烁。
“一千多万。”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