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的情人节,给中国南边的这个窗口带来了无限商机。
晚上七点多,天气又凉又阴的,满街密集的灯火与情侣模样的年轻男女,他们柔情的眼神在夜色中闪闪烁烁,一种甜蜜的气氛充溢整座城市。
顾蛮生还跟老六蜗居在一起。虽然申远特意给他提供了人才公寓,一人独住三居室,非常好的待遇,但他没接受。老六提前关照顾蛮生,说自己晚上要带女朋友回家,让他尽量在屋子里别出声。顾蛮生挺仗义,不愿当人电灯泡,直接答应今晚随便找地方窝一宿。
老光棍初尝女人香,老六跳过了晚饭后的所有娱乐项目,直接就把姑娘带回了家。二话不说直奔卧室,情到浓时深处,两个人刚都有了感觉,隔壁屋里猛然传出一个男人的喊声:“好!太好了!”
老六回来早了,顾蛮生还没来得及走呢。老六的女人长着一张橄榄形的长脸,因为表情过于夸张而扭曲,嗓门高了个大调:“敢情这房子不是你的,还是跟别人一起合租的啊!”
老六骗女友自己卖山寨机挣了大钱,房子是他买的,这下拆穿了西洋镜。女友气咻咻地走了,他嗔怪地看了顾蛮生一眼:“不是让你别出声。”
电视里的女主播刚才在播报一则短讯,一分钟不到,换作寻常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会留意。但顾蛮生一字不漏地听完了,然后就抑制不住地喊了出来。他挥着拳头道:“刚刚新闻里说,中国移动完成对巴基斯坦电信运营商的收购了。”
扰人春宵不啻杀人父母,老六的好事被他打扰,气得简直要吐血:“多大点事情,你至于嚷成这样吗?”
“多大点事情?千亿巴基斯坦卢比的项目,折合人民币也近百亿,你说多大点事情?巴基斯坦的人口规模已居世界第六位,GDP增长得快,电信产业的发展速度比GDP长得还快。以前咱们是干完活儿就走人,辛辛苦苦给别人搞基建,猎着兔子跑了马,花大力气挣小钱,现在不一样了,业务扩张必然能带来财务回报,咱们也能‘走出去’、挣大钱了。你知道英国的沃达丰吗?人家就是跨国性的移动电话运营商,那才叫有行业地位,电信强国,不能只是口头说说。”
老六摇摇头:“什么叫电信强国?”
“算了,我犯不上跟你聊这个,你不懂,你没这股狼性。”
顾蛮生从沙发上拾起外套,总算意识到自己碍眼又碍事,冲老六笑笑道:“你快去把人姑娘追回来吧,我就不在你们面前碍眼了。”
他一个人来到连野狗都成双凑对的街上,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给曲颂宁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开门见山地问:“中国移动是不是让你们单位总承包巴基斯坦的2G建设项目了?”
曲颂宁诧异道:“你消息够快的,谁说的?”
顾蛮生答得很快:“这还用谁说吗?中国的运营商那肯定找中国的服务商,你们还是移动旗下的设计公司,不找你们找谁?”
曲颂宁在电话里笑道:“虽然中巴友谊源远流长,但他们的电信市场是完全开放的,政府不会干预市场竞争,这是我国电信运营商在海外的第一张通信网,不只是一个商业品牌,更代表了中国形象……”
“哎,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像你爸了,你们体制里的人是不是平时没活儿干的时候,就培训着怎么说话了?”顾蛮生听不得别人跟他讲大道理,比在学校那会儿上曲知舟的课还遭老罪,他笑嘻嘻地道,“我其实没你这么高的思想境界,我更在乎的是你们这回打算找哪家设备供应商合作。”
“你别招我犯错误,我这儿走不了后门,也一点内幕消息都没有。虽说移动是中国运营商,但招标过程一定是公开透明的,行业规矩,先招技术标,再招商务标。”
技术标就是把几家公司的技术人员关在一起现场PK,看看谁能达到预定的参数值,商务标就是在几方技术都达标的情况下,比拼一个性价比。曲颂宁继续说下去:“我们也是为移动服务,最多只能向你透露一点,我看这回巴基斯坦的2G网络基本就是你们申远跟展信打擂台了。”
“怎么说?”顾蛮生听见“展信”二字,心猛的一沉。
“因为巴基斯坦国内现在的基础建设程度还比较落后,只能先部署2G网络,但计划三到五年之内是要升级3G的,你们两家都推出了多模控制器与分布式基站,在平滑过渡和节省资源方面,都比国外设备厂有优势。”稍顿片刻,曲颂宁轻笑道,“也挺有意思的,你们两家都嚷着说是自己的专利,推出的时间先后也差不到半年,这当中不会有什么私相授受吧?”
顾蛮生没回答,跟着笑了一气就挂了电话。他抬眼又望了一眼远方的贝思大厦,这栋华丽的大楼仿佛与他缔结了某种神圣的契约,以至于他一见到它,就澎湃得很。
项目招标在即,顾蛮生代表申远,组了个技术团队远赴巴基斯坦的首都伊斯兰堡,身边跟着的还是他在申远的搭档老田。
飞机平安落地,一行人过机场安检,老田明显不自在,悄悄扯了扯顾蛮生的衣袖,跟他打商量:“我包里多带了几瓶老干妈,太多了招人注意,你能不能替我分担两瓶?”
“老干妈又不是违禁品,多带两瓶怎么了?”顾蛮生眼神犀利,瞧出老田心里有鬼,慢条斯理地道,“你要是不说实话,这忙我不帮。”
“不是违禁品,就是……就是肉臊子。”老田体胖嗜肉,这回他们到异国他乡来抢项目,少说得待一个月。一月不识肉味,思来想去忍不了,决定偷偷在老干妈的空瓶里塞上一点肉。老田嘿嘿笑道:“我以前去印度,羊肉太膻,咖喱味重,真的吃不惯,就我这几瓶,肉切碎丁蒜切末,不管是拌米饭还是拌面条,都绝了。”说着就拉开背包拉链,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瓶伪装后的“老干妈”。
顾蛮生笑笑,挺讲义气地直接将老田的背包接过来,往肩头一甩。他不像老田那么佝偻猥琐,一副就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做了贼的模样,他大步生风,笑容可掬,还入乡随俗,大秀出发之前学的几句乌尔都语。安检员翻他背包,他就冲人一笑,大喊一声:“SINO-PAK FRIENDSHIP,ZINDABAD(中巴友谊万岁)!”
巴方人员知道这群人都是中国来搞基建的,再加上老干妈在中国之外的土地上也很有名,不消细看,很快就将人放行了。顾蛮生他们直接通过VIP通道,走出了机场大门。
正等着车来接,又一队中国人来了,同样被巴方人员以贵宾的礼仪接待,踏VIP通道而来。由中国移动牵头建设一整个国家的2G网络,各大国内设备厂商都摩拳擦掌,申远来了,展信自然也不会缺席。
人在异国机场,很容易就能从各种肤色的人群当中发现一张张黄种人的面孔,何况杨柳这样的大美人,肌如白雪腰束素,简直打眼得不得了。自打上回为白浩一事回了趟中国,顾蛮生就几乎一头扎进了亚非拉,大半年没回过家,自然也没见到杨柳,所以,他看她的这一眼多情近**,似一股涓涓的电流。
接他们的面包车来了,人仍定住不动,顾蛮生拿胳膊肘捅捅老田:“你看那妞嘿,怎么这么俊哪。”
老田循着顾蛮生的视线瞧去一眼,回头就拿白眼刮他:“什么这妞那妞的,这是展信的柳总,你连咱们通信行业最有名的美女总裁都不认识?”
“不认识,想去认识认识。”顾蛮生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杨柳,他看见杨柳的眼睛朝他这边仓促一瞥,又极不自然地扭过头去,应该也看见他了。
“你别瞎折腾,”老田是个标准的技术宅,平日里埋头搞研发,基本不打听业内八卦,所以他不知道顾蛮生与杨柳的那段旧事,只摇摇头道,“我觉得咱们这回有点悬,人家美女总裁亲自来了,光这诚意,咱们就输了。”
“那就更得认识认识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顾蛮生故意装作与杨柳不相熟,迎着展信的技术团队走了过去。他笑吟吟地喊了她一声“柳总”:“柳总,我们包了车的,既然是同一家酒店,那就一起吧。”
两家企业的技术团队都是提前来做准备的,巴方特意为他们安排了当地最好的酒店,说只有星级酒店才有警察守卫,能够保证中国友人的安全。
没想到杨柳还没答话,旁边的人倒横插一杠,一口就回绝了他:“不用了,顾总,我们一会儿自己叫车走。”
顾蛮生低头瞥了这人一眼,依稀觉得眼熟,好像以前跟白浩混得挺热络,叫小贾。眼下白浩人在非洲,带着他的山寨手机开疆拓土,还真安排了一个人守着杨柳,其实就是为了保证他与顾蛮生能够公平竞争,他不在国内的时候,顾蛮生也不准离杨柳太近。
“走啦,老顾。”老田已经坐在了车上,不解风情地冲他招着手。
颠簸一路来到酒店,团队人员先开了一个小会,然后下楼去酒店的餐厅用午餐。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又遇见了展信的人。顾蛮生依旧热情地跟杨柳打招呼,喊她:“柳总,要不咱们坐一桌吧。”
顾蛮生浑顽不羁透顶,不待杨柳邀请,索性自己走过去,坐在了杨柳身边。他佯装客气地问展信的技术员:“饭后你们什么安排?”
杨柳兴许是被他跟烦了,终于开了口:“去考察站址。虽说基站还有机房建设用地是由服务商统一规划的,但我们作为设备供应商也该对此有所了解,以便调整策略,提供最佳的解决方案。”
顾蛮生猛拍大腿:“应该啊,太应该了。我们申远也正有这个打算,要不我跟柳总一起吧。”
小贾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赶忙又煞风景:“不必不必,顾总你忙你的,我陪柳总去就可以了。”
顾蛮生气得直磨后槽牙,这小子是打定了主意不让他跟杨柳独处,偏偏杨柳态度很模糊,好像很乐意见他被人刁难,他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一顿饭吃得全无胃口,饭后顾蛮生仍是没脸又没皮,非拉着老田跟展信的人一起去考察站址。然而这个小贾黏前贴后,横竖要插在他与杨柳中间。
顾蛮生视这个小贾为眼中尖钉,实在碍眼得很,他眼珠溜溜一转,忽然就想到偷偷藏着的那些“老干妈”了。他见到老田午饭时偷吃过肉臊子,便悄悄问老田讨来一瓶。然后他随意诌了个借口,拉走小贾,趁他不备,迅速将这瓶“老干妈”塞进了他的背包里。
万事俱备,顾蛮生抬手招来附近一个警察,用英语大喊起来:“我要举报,这小子偷偷将违禁品带入境了!”
清真之国严禁携带猪肉极其制品入境,一个巴基斯坦警察闻声过来,一把打开小贾的背包拉链,从中摸出一瓶老干妈。拧开瓶盖一看,里头明显不是豆豉而是肉末,牛羊肉犯不上这么偷偷摸摸,再闻闻味儿,显然就是猪肉没跑了。
顾蛮生正歪斜着嘴角暗自得意,哪知道巴方警察一听说他们是中方来的通信工作者,立即面露难色,意思是给个口头警告就算了,这瓶猪肉他这回没收,下不为例。
顾蛮生急了,用英语夹杂着生硬的乌尔都语,鸡同鸭讲,连比带画:“这不行,这一码归一码,咱们国家讲究的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只是个小小的技术员,所以您不用担心这样会影响咱们中巴五十多年的深情厚谊,该怎么教育就怎么教育,不然下回他还敢犯错。”
一通胡扯之后,小贾终于被巴基斯坦警察“请”去了小黑屋。
顺利拔了眼中钉,杨柳也没给他好脸色,没问出小贾被带去了哪里,索性直接打道回酒店了。她真信了顾蛮生的胡诌,以为小贾私带违禁品理应被处罚,还想着处罚结束很快能回来,哪知小贾一去不回,直接错过了现场的比拼测试。
比拼测试就跟学生摸底大考差不多,现场气氛严肃又紧张,几家设备厂商的技术团队彼此相隔几米远,待运营商的代表下达参数要求,便各展所长地鼓弄起各自的机子。
为了使天线的接收能力最优化,天线角度得一寸寸地调,然而展信的团队缺了小贾这个关键人物,设备参数怎么也达不了标。
顾蛮生见杨柳急得两眉紧蹙,自己更是急在心里,他走到杨柳身边,轻轻咳一声:“锡纸,烤箱用的那种锡纸。”
锡纸能够聚拢网络信号,从而起到增强信号的作用,一经提醒,杨柳马上反应过来,跟一旁的技术员道:“快去买点锡纸。”
顾蛮生回到自己的位置,老田打开专为比拼测试准备的比拼开关,一边调试自己的天线,一边不痛快地嘀嘀咕咕:“我要回去给邢老打小报告,你这是故意放水,你这是通敌。”
解了杨柳的危难,顾蛮生心情不错,不屑与老田口舌之争,反而倒打一耙:“通你爷爷的敌,你这分明就是对咱申远的设备没信心。毕竟都是中国企业,不至于这么刺刀见红,人家的技术员是咱们使诈关进小黑屋的,这样胜之不武,传出去丢的还是邢老的面子。”
两家公司一前一后完成了比拼测试,准备回去准备第二轮的商务标了。现场还有一些外国厂商的团队,但一来他们的多模控制器与分布式基站都是跟风中国企业研发的,二来报价一向偏高,顾蛮生与杨柳对形势都挺乐观,估计这趟这群老外就是陪跑的了。
走到试场门外,顾蛮生三言两语打发走老田,带上三分不正经,再次向杨柳发出邀约:“杨小姐,趁今天时间还早,咱们难得来一回巴基斯坦,要不一起看看伊斯兰堡吧?”
杨柳今天算是受了顾蛮生的帮助,也就破天荒地没有拒绝他的邀请。
顾蛮生简直喜不自禁,用一百块钱包下一辆出租车,司机叫阿巴斯,是个看着挺靠谱的中年人,听他自己说还曾当过兵。两边都自来熟得很,他热络地与司机拥抱三次,喊了两声“中巴万岁”,又转头笑嘻嘻地对杨柳道:“老田的相机我拿来了,全程当你的保镖与摄影师,免费。”
伊斯兰堡旅行资源颇丰富,顾蛮生来之前没做过攻略,就把他与杨柳的行程全交给了司机阿巴斯。他们先驱车向北,去看世界最大的费萨尔清真寺。
杨柳对金碧辉煌的礼拜大殿与宣礼尖塔兴趣寥寥,反倒对附近偶然路过的几栋红砂岩民房情有独钟。她踩着白色石板路跳跃着走出几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要求顾蛮生为她留影。
杨柳不会拍照,用当今时髦的话来说,她不会摆pose。但其实会不会都不打紧。她随意往哪边一站,哪边就风景独好了。
多半是深圳的高楼太过密集,很大程度上遮挡了视线,伊斯兰堡的落日明显比深圳壮丽许多,也炫目许多。顾蛮生看见,夕阳在杨柳身后煅烧,如同火鸟般下坠,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向情人使性子的神色,很天真、很调皮。一切都美得不可思议,顾蛮生不由得发怔,他的眼睛微微潮湿,心脏也奇妙地瘙痒起来。
杨柳不耐烦地喊他:“愣什么呢?我脸都笑僵了。”
顾蛮生垂目笑笑,连续按下快门。他的手指几乎不舍得停下来,这个女人的每一帧都极好看。
杨柳拍完照,就自顾自地晾下顾蛮生,转身走往别处去了。顾蛮生垂头立在原地,看似正认真地拨弄手里的相机。
阿巴斯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突然意味深长地道:“你一定深爱着这个女人。”
阿巴斯说自己干司机这么些年,见过千百对情侣,千百双深情互视的眼睛,就是没见过他这样的。顾蛮生抬眼,冲这憨厚的中年人不置可否地笑笑。他深深的眼窝里仍有一片动人的潮渍。
夕阳最后烧了一阵,紧接着火势熄灭,天就迅速黑了下来。
酒店地处伊斯兰堡的中心地段,他们还得赶紧往回赶。车循原路返回,就在离酒店不远的地方,突然从暗处冲出两辆军用吉普,逼迫着他们停了下来。一伙持枪的歹徒从吉普车上下来,嘴里吱哇乱叫,非要后座的顾蛮生与杨柳下车不可。
这阵子巴基斯坦内部局势不太平,阿巴斯下了车,小心翼翼地将双手举过头顶,试着向来人解释:“车上是中国来的朋友——”
话未毕,他就被人一枪托砸倒了。这伙歹徒用黑布条蒙住顾蛮生与杨柳的眼睛,用麻绳捆住他们的双手,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押上车,带走了。
他们被人拿枪口顶着杵着,推进了一间散发浓重霉味的屋子里。这伙歹徒还算客气,至少没用胶布封住他们的嘴。
待听出来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确信屋里只剩彼此,顾蛮生对杨柳轻声道:“你靠近我,我用嘴替你将蒙眼的布解开。”
杨柳说“好”,然后循着声音向顾蛮生靠近,他们在黑暗中摸索、依偎,用肌肤彼此擦蹭,确定彼此的位置。终于,顾蛮生的嘴唇轻触到杨柳的眉弓,继而他轻启唇瓣,咬住了布条的一点边角,努力用牙齿往下撕扯。杨柳是尖瘦的小脸,等到蒙眼的布条滑过挺拔的鼻梁,就毫无阻碍地掉了下来。
目能视物,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被囚禁的恐慌。四面老墙被岁月剥蚀得厉害,关押他们的房间像只锈迹斑斑的铁笼子。房里没有灯,仅有的光线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洒进一扇半破的窗户。顾蛮生凭借这点微光,看见房间的角落里有些碎玻璃。他挣扎着挪过去,用玻璃碎片一点点割开捆手的绳子。
双手能自如活动之后,他赶紧回到杨柳身边,也替她解开了绳子。
“这是哪里?”杨柳紧紧挨着顾蛮生,从他宽阔温热的胸膛上汲取力量与温暖。
中巴关系向来不错,何况他们还是来搞基建的工程人员,顾蛮生道:“这当中多半有误会,讲清楚了,我们就不会有危险。”
两个人想找出一条出路,试着去推了推闭合的铁门,夜太静了,门内的一点动静很快惊动了门外的人。一个蒙着脸的巴基斯坦小伙儿持枪闯进来,恶狠狠地瞪着眼,用听不懂的语言冲他们嚷了一通。
“我们是中国来的通信工程师,我们是来帮助你们搞移动网络建设的……”顾蛮生用英语向对方解释自己的身份,但对方显然听不懂,他便想插科打诨地蒙混过去,一边用乌尔都语喊着“中巴友谊万岁”,一边向对方走近,并高举双手示意自己不打算反抗,也没有恶意。
可惜这个小伙儿完全不吃这套,见顾蛮生越靠越近,几声没把人呵退,就高举起枪托,照着他的太阳穴狠击了一下。
顾蛮生当场倒在地上,鲜血汩汩地冒出。
见屋里这对男女老实了,巴基斯坦小伙儿这才撞上门,又走了。
顾蛮生眉骨的伤口裂得吓人,血流不止,杨柳找不到止血的东西,又扯不开结实的衣料,只能用手替他捂着,但捂不住,她的眼泪也跟着下来了:“顾蛮生,你别闭眼睛,你跟我说说话……”
“好……”顾蛮生压根儿没想到这个女人还会为自己流泪,血流得有些狠了,他现在无所谓生与死,只是一阵阵地犯困,“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学生那会儿的故事,但凡我不知道的,都想听。”
顾蛮生真就开始忆苦思甜地讲起了故事,讲他还是大学生的时候怎么被不靠谱的合伙人骗走了人生当中的第一桶金,当然他也讲到了原来雷纳背后的当家人就是当年骗他的刘传富。顾蛮生轻声道:“我当时抄了一块砖头,在他老家门口堵了一个月,想着他要不把钱给我,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这些你都没跟我说过。”人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爱恨好像就轻了,两个人靠墙坐着,杨柳偎在顾蛮生怀里,极眷恋、极亲密的样子。
“没说过的多着呢,你要想听,等我们回去以后,我一件一件慢慢地告诉你。”他们聊了一会儿公事,又聊私事,好像聊些什么就能打发这炮火连天的漫漫长夜。
顾蛮生道:“虽说服务商的活儿不轻松,但等着被人挑选我们就很被动,不如以后直接拿下单子,再把做不了的项目外包出去。”
“怪不得人人说跟你打交道就是与狼共舞呢,你连最好朋友的饭碗都惦记着。”杨柳说的是曲颂宁,稍顿片刻,她又往顾蛮生怀里偎得更紧了些,道,“顾蛮生,我害怕。”
“怕什么?”血流了半宿,总算止住了。顾蛮生的一只眼睛完全肿了起来,他不得不一只眼睁一只眼闭,像个英俊的独眼龙。他低下头,吻了吻杨柳的眼皮,他的吻既深且长,他希望她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不怕了,兴许还能做个好梦。
“我怕我还没来得及原谅你,我们就死在这里。”
“我们不会死的。咱们国家跟巴基斯坦什么关系啊,‘巴铁’两个字岂是白叫的?你看那小伙儿,我这么闹他,他也就拿枪托砸我一下,根本不敢动枪子儿。”
“死到临头还嘴贫。”杨柳笑出一声,她抬脸,恰逢顾蛮生低头,两人就顺理成章地接了个吻,轻轻浅浅的。
窗外的子弹声响了一整夜,像极了除夕夜密集的爆竹声。顾蛮生这么安慰杨柳,杨柳也就信了,他们相拥着睡了过去,睡相缱绻又安稳。
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顾蛮生被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惊醒,他与杨柳几乎同时睁开眼睛,看见那道紧闭的铁门被再次打开了,一队士兵荷枪实弹地冲了进来,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
分不清这些兵有没有杀人的意图,顾蛮生本能地紧紧搂住杨柳,不断哄她:“别怕,别怕……”
“不怕,我不怕。”杨柳也死死回搂着他,他们整整一晚上就这么搂着,魂与魂、肉与肉早焊在一起了,便是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结果却是虚惊一场,来的是巴基斯坦的军方,昨天绑他们的那伙武装分子与军方达成了某种协议,已经决定把无关的中方人员给放了。
为了确保中国工程师们的安全,军方甚至专门派人武装接送,为首的一个穿军装的巴铁还一个劲儿地向他们道歉。顾蛮生伤势不轻,先被送去了市里最大的医院,所幸只是外伤,医生替他处理了眉骨处的伤口,又为他与杨柳做了一些基础的身体检查,然后便说,都没大碍,都可以走了。
在巴基斯坦军方的护送下,两个人离开医院,又一路无话地回到酒店。申远与展信的人早等在酒店大堂里,一见两人露面,就激动地拥了上来。杨柳转眼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顾蛮生眼前人也不少,但劫后余生格外令人疲惫,他此刻不想聒噪,只想睡觉。他默默转身离开,然而刚彻彻底底洗了个澡,还没来得及躺回酒店的大床,房门便被敲响了。
打开门,杨柳就站在门外,不待他发问,她几乎是趔趄着扑了过来,狠狠捧起他的双颊,覆上自己一双火热的唇。久违的身体触碰,思念顷刻泻出,他们疯狂地撕咬对方,不知谁先咬破谁的舌头,满嘴都是甜津津的血腥味。他们互解衣扣,一路跌撞而行,最后相拥着倒在**。顾蛮生先占据上位,但杨柳很快翻身而上,她垂目凝望他的眼睛,眼神像小别的情人那么饥渴放浪,也像新婚的妻子那么羞怯甜蜜。
他们疯了许久,直到漆黑的地平线上跃出了一枚鲜红的太阳,才四腿相缠着睡了过去。顾蛮生再次睁眼的时候,杨柳已经走了。摸摸空空的枕边,余温尚存,证明人刚走没多久,他一跃而起,跑到酒店阳台边,自上而下地眺望出去。
一辆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杨柳果然正提着行李,准备不告而别。
“杨柳!”他嘶吼着试图挽留她,声音太大了,扯碎了这个温馨静谧的美丽清晨,树梢上的一只无名鸟受惊而起,又扑簌簌地抖落几片雪片似的羽毛。
女人循声抬起头,望见男人,似笑非笑地弯起嘴角。
“杨柳!”顾蛮生又喊一声。
“最解气、最具报复性的行为就是分手后依然睡掉前任,然后始乱终弃,扬长而去。”国内还有事务等她处理,杨柳此番督战基本成功,打算把巴基斯坦余下的事情全交由团队的其他人处理,她极大方地冲顾蛮生挥了挥手,微微高起声调,道,“考虑到你在比拼测试里还有点本事,所以我有个提议,不如你还是回展信帮我吧。”
一夜春风之后,杨柳其实已经冷静下来,她想明白了,原不原谅顾蛮生还是其次,可顾蛮生帮申远盈利的每一分钱,不都是从展信手上挣走的?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应该不惜代价,化敌为自己所用。
然而顾蛮生毫不犹豫,一口回绝道:“这不行,邢老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说走就走。”
“那我的条件没变,还是哪天你买回我的柳生大楼,哪天我才原谅你——对了,小费已经放在你的床头了。”
这话听起来俨然是个冷酷的嫖客,顾蛮生完全没想到竟被杨柳摆了一道,他愣不过三五秒,旋即哈哈大笑。出租车已扬尘而去,他冲着杨柳的背影扯开嗓子,高声唱起了山歌小调:“白头偕老永不分,刀山火海一起奔,妹你在家等着我,我请媒人来提亲……杨柳,你在家等着我,我一定把它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