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宁语再一次爽约了,因为凌晨两点半的时候,她根本就没醒。
第二天睁眼的时候,她还是被邵新那句话叫起来的。
邵新在旁边盯着她,看出**的人满脸崩溃,他马上唤醒墙壁上的显示屏解释:“你没做梦,现在是真的十一点了。”
孟宁语不信,开始掐自己,掐完疼得直嚷嚷。她又去开窗户,眼看一切毫无违和感,阴天刮风,土都吹了一脸,她终于确认,这一切真的只是自己的问题。
“完了,我被你传染了!”她没顾上穿拖鞋,光着脚又瘫倒在床边,“懒癌晚期,我是不是没救了?”
邵新点头,声音十分遗憾:“懒不可怕,可怕的是还没脑子。”他说完又敲敲显示屏。
昨天孟宁语生怕睡过头,还在家里的智能屏上也准备过预备方案。
“你定的那些闹钟响了半宿,富贵快把门挠烂了。我要是你,就直接把脑袋吊起来,头悬梁锥刺股,可能还有点用。”
老祖宗大概都没想到这招还能有现实意义。
邵新一个搞高新的人嘴里都说出这种话了,孟宁语感觉自己确实无药可救。
她愁得想哭,赶紧把他轰走,关上门迅速看手机。
申一航半夜发消息问过一句,很快就明白她大概又睡着了,所以压根没再催。
孟宁语马上向领导道歉,越说越窘,干脆卖萌,企图掩盖自己丢人现眼的事实,然后拼命发各种表情图。
申一航可能没顾上看手机,后来被她可笑的表情包给炸出来了,开始回复问她:“你手机一直在自己身边?”
她给他肯定的答案。
“凌晨两点的时候,你和我说要先睡了,是你自己发的?”
孟宁语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翻看聊天记录,又把短信发件箱查一遍,没找到任何痕迹,“没有啊,我刚醒!”
申一航给她看截图,又提醒她不用再找,“如果不是你,那记录肯定已经被发消息的人删了。”
她抬头看向门外,家里只有邵新一个人。
孟宁语意识到这点之后慌了,拿着手机半天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申一航停了停又说:“不要睡,无论如何保持清醒,找机会再见面,随时联系。”
“好。”
孟宁语一直盯着屏幕,师兄发给她的话已经点明怀疑邵新的态度。她顺势回忆自己这两天的情况,确实像是喝多了一样,只要躺在**就断片,压根连闹钟的声音都没听见。
这个认知十分可怕,如同她在促醒疗程中遇到的情况一样。
她看向周遭,确认自己所处的环境,但此刻她很清醒,浑身没有异常。人心有鬼,吓得她又把镜子抓过来看了半天,除了自己睡到浮肿的脸和奇丑的发型之外,实在没看出什么问题。
她确实醒了。
孟宁语盯着镜子不敢眨眼,最后冷不丁被自己的愚蠢行为逗笑了,好好一个大活人,每天怀疑自己的脑袋被人控制了,她应该去参加《走近科学》。
她没纠结太久就决定放弃了,因为头悬梁也没用,她根本就不适合搞潜伏这一套,不如一鼓作气找答案比较好。
孟宁语很快爬起来了,把自己收拾干净,换好外出的衣服,然后逼着自己稳定一下心神,走出卧室。
楼上这一层没人,邵新应该去客厅了,而富贵喜欢跟着人,正在楼下撒欢,他似乎在逗它。
孟宁语在二层放轻脚步,慢慢顺着走廊向前挨个屋子看。书房的门还开着,一如既往敞亮,而尽头就是邵新的主卧,仍旧房门紧闭。
自从孟宁语复苏之后,她还从来没有去过邵新的房间,于是心里涌起好奇,偷偷溜过去推门,可惜密码锁不是摆设。
上锁这件事本身很奇怪,因为邵新一向对她没有避讳。他过去一天到晚丢三落四,都靠孟宁语照顾,而且那人连研究院的权限卡都能当书签用,现在反而像个大姑娘似的,把房门锁起来了。
孟宁语借着富贵在楼下卖萌撒娇的动静,偷偷试了几个数字,结果全都错误,没能打开门,她又贴在门上听了听,主卧里十分安静,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她想起闻天南那些没头没脑的话,立刻开始阴谋论。邵新这次一回家不往外跑了,该不会是把姘头藏屋里了吧?
这也太变态了。
她脑子里的狗血大戏还没演完,楼下的人正好在和富贵说话:“去,喊她下楼。”
孟宁语马上退回去,神色如常往楼下跑。
邵新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她脑补成了变态,此刻正安安静静靠在沙发背上等她,身上是浅色的家居服,从容相对。
孟宁语清清嗓子,探头往厨房看,开口就说:“你没做饭?”
邵新以为她睡傻了,指指自己,又指指厨房,慢悠悠地问:“我?”
她纠正自己的冒犯,又说:“你的高科技厨房没做饭?”
“是你嫌它做的不好吃。”邵新提醒她,学着她的口气说,“人类做饭这事不会轻易被机器人取代的,尤其是家常菜。”
孟宁语马上顺杆爬,借这个话题假装嫌弃,“是是是,您说得对,我挖的坑我自己认,我去买菜。”
说完她就往门边走,一眼从穿衣镜里看见邵新也要起身,她马上说:“你别折腾了,上次天祥的大婶说这两天可能会上灰豆腐,我过去找找。”
邵新示意外边天色不好,“没准要变天,不好走,我送你。”
“我会叫车,就这么两步路而已。咱俩相比,是你见风就倒吧。”她说着一把抓过门口那条围巾,劈头盖脸给邵新扔给过去,堵住他的嘴,“听话!不许乱跑!在家等着吃饭。”
邵新被她吼得直笑,也没顾上再说什么,孟宁语借机装傻不再理他,直接出门了。
申一航换了一个地方见面,地址显示在市局的旧址附近,但在两个路口之外的一家咖啡厅。那地方人很少,挤在一片居民楼里,说是底商,其实就是住户出租后的房子,改建而出,实在不起眼。
孟宁语以前没有来过,走得太快差点错过。她等到申一航也来了,顺口抱怨:“还不如去米线店呢,那边我熟。”
申一航今天是便衣,一身夹克配牛仔裤,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只是走路照旧风风火火。他和她点头示意,放下头盔看看四周,然后很快坐下说:“我约你去米线店的事应该已经被邵新看见了,那天早上我一直找你,怕你出事,后来突然收到短信,你说自己太累,先睡了。”
她惊讶地又看手机,连续两天,在她睡着之后,她的手机都有人发消息给申一航,还把记录删得干干净净,而她浑然不知。
对面的人看她半天不说话,态度比她干脆多了,“不用想,那肯定是邵新发的,他在路上见到我就明白了,我肯定会私下找你。”
“不可能。”孟宁语不想怀疑邵新,但确实现实如此,这想法让她一瞬间有点急,却没有反驳的理由。
申一航的脸色有点不自在,飞快问:“所以你们……睡一起?”
“不是,邵新晚上需要安静休息,我睡相不好,老踢他。”她说完才发现这尺度和没说一样,老脸一红,喝口水继续说,“咳,我的意思是我的手机都在自己房间里,但我在家……确实也没有锁门的习惯。”
“那邵新就需要特意去找你的手机,你都没感觉?”申一航很快口气如常,希望她理智一点,“你好好想想,睡前发生过什么?”
孟宁语不敢再回避,如实回答:“我都是自己先睡,而且睡觉的时间也不固定。”她说到这里突然卡住,猛然想起她每天睡前听到的音乐,“邵新会在晚上放一首钢琴曲。”
“钢琴曲?”
“很普通,过去家里也经常放。”孟宁语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她意识到这几天下来,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好像连梦都没有,而且邵新离开的时候,她的作息混乱,反而才像正常情况。
孟宁语沉迷于看剧玩手机,偶尔熬到很晚,可只要他一回来,再听到那首《夜色奇境》,她好像瞬间就能被拖入沉重的睡眠状态。
这怀疑不是无迹可寻,因为孟宁语很清楚,那首歌曾经在她接受治疗的时候放过,还承担着镇定催眠的作用,现在看起来,她醒过来之后应该还在受它的影响。
申一航看她陷入沉思,实在有点奇怪,他不明白一首歌能有什么作用,“邵新有没有给你用什么药物,或者其它可能控制你的东西?”
“没有,但他在家的时候,我睡前都听到了这首歌。”孟宁语亲身经历过常人无法理解的脑部促醒,那几乎是颠覆性的技术,根本无法简单用语言形容,她只好先让申一航放心,“我之后会小心的。”
申一航看出她不愿意多说,笑得有些惆怅,“你能醒过来,我很高兴,但我没想到你还愿意相信邵新,这让我觉得……当年无论如何都不该让他把你接走。”他欲言又止,抬头叹气,想想又说,“你师兄干了这么多年警察,什么人都见识过,最讨厌邵新这种人,因为一问起来,永远无辜,没有动机,里外周全,查不清就只能是意外。你知道吗,永远让你有安全感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人。”
这话真心实意,拆穿孟宁语最后的侥幸心理。
她看着申一航沉下心,试图告诉他自己三年前进入启新研究院之后发生的事。
当天孟宁语的行动看似顺利,“我找到办公室了,用邵新的权限打开电脑,所有病人的情况都在里边。”她说着说着又顿住,仔细回想,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关键点没想到,这种感觉非常难受,就好像话在嘴边,明明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可等到真要开口的时候她突然又忘了。
她发现自己想不起来看到什么了。
申一航还在追问:“然后呢?病人资料里有没有异常情况?”
孟宁语摇头,心里着急,她的神经又开始过分活跃,很快后脑像被针扎似的开始疼。她只能飞快往下回忆,尽量让自己找到思路:“等一下,我想想……肯定有实验结果的,所以我当时很害怕,突然有人回来了,我听见是邵新和同事正在说话,然后就不小心被院里的机器人发现了,我一路跑到五楼,有人追过来。”她声音发抖,连带着开始出冷汗,那种颠覆人生的恐惧感根本不受控制,逼得她拼命捂住脸。
“别着急,缓一缓。”申一航理解她的难处,过往遭遇对孟宁语而言实在可怕,她只要回忆就容易失控。
他打断她的话,想要让她放松一点,“你不要害怕,慢慢想。”
孟宁语不肯停,她逼自己把深埋心底的秘密挖出来,因为自己忘记的是关键内容,她不管不顾下意识抓住申一航的手,茫然抬头,却正好看见窗边的玻璃。
他们并不靠窗,但这个角度看过去,外侧玻璃刚好反光,上边投射出一片朦胧人影,让孟宁语脑子里残存的片段骤然清晰。
她一瞬间想起自己坠楼之前最后的画面,有人强行把她推下了楼,而且她记得那人就是邵新。
“不会的,肯定不是他!”孟宁语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毫无预兆突然又向后躲闪,申一航立刻坐到她身边,一把按住她。
他看向周围,好在这家店门脸不起眼,生意冷清,一时也没有其他客人。
“谁?你看见谁了?”
孟宁语声音越来越小,语气混乱:“不知道,我当时太害怕了。”她的回忆十分勉强,恐惧感把她脑子里的画面冲散,强行拼凑又让她剧烈发抖。
申一航压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一点。
孟宁语一直把那个冬天发生的事情深埋心底,等待康复之后向队里人汇报,但真要重头翻阅的时候,她竟然开始遗忘细节。偏偏此刻邵新的话又蹦出来,他一直试图让她理解,经历过促醒疗程的人,潜意识会被干扰,无法分辨是否亲身经历,所以孟宁语醒来后会渐渐出现记忆混乱和缺失的情况。
今天之前,她以为这话是在说她脑子里关于坠楼凶手的噩梦,邵新希望她理解那只是记忆造成的偏差,但怎么会这么巧,她此刻忘掉的竟然是关键证据。
孟宁语情绪激动,拉住申一航说:“不对,我的记忆一定被干扰了,我当天肯定查到了关键信息,一定有病人出事了,所以我看到之后才害怕被人发现,否则当时回去的人是邵新,我不可能第一反应是想逃跑。”
申一航的目光凝重,同样觉得可疑。
“我记得自己当时拿着手机,一路都很紧张。按常理来说,如果有发现,我应该会用手机拍下来的。”她在促醒疗程之中陷入意识迷宫,噩梦重演,把那一段记忆加深,所以她记得自己坠楼之前还抓着手机,而且潜意识在一路上成为指引,似乎更像是某种暗示,“我当年的手机呢?”
“我们在你坠楼当天搜寻过事故现场,你随身的东西都在,只有手机不见了。”申一航听她这么说,想起这个关键点,“我让人查过定位,但可能手机的损坏程度很严重,所以那时候没找到信号,然后研究院又发生爆炸……如果它还在院区,找到也没用了。”
孟宁语渐渐头发沉,又不像是疼痛的感觉,她只好强迫自己尽量放松,慢慢调整呼吸先平静下来。她知道当年自己手机里的证据很关键,“我突然暴露了,想联系你,但我没打通,手机就掉下去了。”
无论如何,就算它摔坏了,现场也不可能连渣都不剩。
申一航想到唯一的可能性,“所以基本可以确认,有人在你坠楼后第一时间把它拿走了,按照你说的情况来看,唯一可以确认出现在医疗院区里的人,就是邵新。”
孟宁语说不出话,嘴角发抖。
申一航顺着这个思路还在想,声音讽刺,“来不及了,如果他拿走了手机,那你拍到的内容也早被毁掉了。”
她立时抬头反驳:“不会!我问过邵新,他没有进行过非法实验……”她说着说着眼眶先红了。
无论主观上有多少开脱的借口,可所有客观线索早已如刀,扎进孟宁语心里反反复复地磨。
对面的人同样不再说话了。
此时此刻,现实和回忆都像一场梦,只有店里磨咖啡的香气实实在在。
申一航看出她的难过,干脆坐在孟宁语身边,伸手圈住她的肩膀,这姿势原本只是个安慰,却凭空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孟宁语急到想哭,可哭也哭不动,她不能接受脑子里混乱的记忆,只好兀自和自己为难。
申一航第一次看她这么伤心,心都揪起来了。
明明再近一步他就可以给她一个拥抱,但孟宁语突然低声开口,她轻声说了一句:“师兄……我很爱他,真的。”
申一航只能向后退,他松开手,苦笑着摇头说:“我知道。”
三年前,启新研究院在进行关于昏迷病人促醒的实验,正因为有这项专利技术,在孟宁语重伤之后,邵新出面,要求把她接回家。
那时候申一航死守在医院,虽然案子无法继续查下去了,但邵新非常可疑,申一航不可能信任一个此前涉案的嫌疑人。何况他队里的人是在启新研究院坠楼的,他不清楚孟宁语到底查到了什么,却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再落到邵新手里,因此他以孟宁语是重要证人的名义,不允许任何人接她离院。
邵新的出现很突然,案件复杂,他在启新研究院发生爆炸后消失了一段时间,直到三个月之后,一切都被叫停的时候,他才突然来到医院,而且他面对申一航的激烈阻拦无动于衷,只说了一句:“只有我能救她。”
申一航被迫进行艰难抉择,因为邵新说的是事实。孟宁语已经三个月没能转醒,如果让她继续留在医院,只剩维持,而且随着她昏迷的时间增加,复苏的可能性会越来越低。
那种煎熬对于申一航而言不堪回首。
他记得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在病房门口揪住邵新,恶狠狠地威胁他,如果孟宁语有个好歹,他保证会让他付出代价。
但他同样记得,当时的邵新没露出任何生气的表情,甚至好像觉得那些威胁有些可笑。
医院的环境总是压抑的,一条走廊不长不短,偏偏要装下生死两端。
申一航悲愤的情绪无法掩饰,相比之下,邵新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人看起来还算平静,但他那双眼睛空****的,目光过分沉静,过于完美的掩饰透着压抑,仿佛那三个月也把他的精神耗尽了。
他们两个人一直站在孟宁语的病房门口,邵新不声不响地盯着那扇门,好像凭空能看见**的人。对峙无果,最后还是邵新率先打断了申一航的质疑,他开口说:“我现在还活着,只是为了她。”
申一航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说得愣住了,死盯着邵新的眼睛,却什么都没看出来,他又听见他说:“不管你信不信……宁语就是我的命。”
申一航一直记得那句话,饶是他自己半生摸爬滚打,看惯人心险恶,当时也被那话说动了。
所有源于猜测而进行的权衡,在客观现实面前纷纷落败,最后申一航不得不同意,让邵新把孟宁语接走治疗。
那个抉择值得庆幸,因为三年之后,孟宁语如愿痊愈。
如今申一航却依旧后怕。
他低低叹气,经年的忍耐和等待已经快把人的铠甲都磨穿了。他看见她平安出现在这里,又看见她在艰难回忆,听见她说的话,却还是不知道自己当年的选择是对是错,甚至开始怀疑最初的动机。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把调查邵新的任务交给她。
申一航的表情非常难过,迟迟没有再开口。
他们的交谈突然变得压抑,刚好店里的咖啡机发出声响,恰如其分地掩盖了一切。两个人都忙于收拾情绪,谁也没有时间分心。
不远处就是窗外,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平稳驶过。
车里的人没什么表情,顺势向临街的咖啡厅扫了两眼,车速放缓,但很快又重新驶入主路离开了。
一直到车已经开到路口,停下等待信号灯,开车的人眼中突然微光闪烁,很快他的视野之中浮现出定位系统。
他要找的人位置明确,隔着遥遥一段距离,他刚才也看见了咖啡厅里和她交谈的对象。
这年代想要找到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
很快他的目光闪烁变化,一切又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他继续面无表情地开车掉头,原路返回。
孟宁语就在那家店里,他知道自己可以把她带回家,但他最终没有停车。
路口的信号灯来回变换,外边间或有路人经过,但咖啡厅里依旧没什么客人。店里放着一首抒情的情歌,音量很小,没有客人的时候才能刚好听见,掩盖了窗外的风声。
朝暮短暂,其实经不起推敲,只有在回忆中才显出珍贵的底色。
孟宁语渐渐缓过来,情绪稳定之后,用脑过度让神经过分活跃,导致她又觉得不太舒服,不得不放弃回忆。
她换了个话题,和申一航解释自己经历的促醒疗程,以她的了解,只能说出大概,但已经可以让人想象到情况有多复杂。
两个人尽量交换彼此已知的信息,申一航同样提起,当年的案子收尾仓促。
警方对于启新研究院的调查过于片面,始终缺乏院区进行违法实验的证据,而且最早报案的病人家属后续竟然也撤诉了。对方改口声称自己姐夫私下见过病人遗体,他们接受了亲人不治身亡的现实,双方达成和解,很快一家人就搬离了承东市。研究院后续发生安全事故,其余病人被妥善送出,再加上院方认责的态度非常好,主动给予了相关赔偿,导致那个案子后续很难找到突破口。
申一航说到最后口气隐晦,示意孟宁语说:“还有来自上方领导的压力,启新研究院发生爆炸不是小事,局里马上接到通知。副局担心一旦传播出去,在社会上的影响太大,现在这时代人人抓着个键盘就能发酵舆论……所以后续的调查,明显是被领导特意叫停的。”
孟宁语慢慢平复下来,点头又说:“研究院如果起火,院区会自动执行一套撤离程序,邵新在建立医疗院区的初期就考虑到了。他说过,必须在出现极端情况的时候保护病人安全,基本等于最后一道安全防线。这套程序严格保密,很多院里的工作人员都不清楚。”这一点她能确定,因为自己经常跑去研究院里等邵新,赶上那段时间他在亲自编写这套程序,所以她陪他加班的时候见过图纸。
病人的撤离程序有独立的供电系统,单独建设了安全疏散通道,而且一旦执行,不能被人为撤销。
“当年我也是因为知道那条隐蔽的安全通道,才有机会能进入研究院。”她黯然低头,想了想又问申一航:“那送出来的病人数量呢?人数上有没有问题?”
“没有,也就是说,看起来所有病人都被安全送出来了,但这个招募人数在我们调查初期没能第一时间获取,因为事关病人的个人情况,有隐私保密协议,在发生爆炸之后他们才提交上来,那会儿影响太大,研究院被迫配合调查,所以很可能数据已经被他们做过手脚了。”
“如果不知道住院区的真实数据,确实很难查了。”
申一航的口气越说越气愤:“这还不明显吗?启新研究院里绝对有问题,我没法接受这个草率的结果,可是在你出事之后,副局已经将后续调查从咱们队里移走了,没法查到更多的细节。你摔成重伤,我不能放弃,也不能再让你有危险,所以只有咱们自己队里的同事还在配合,一方面我们想继续观察邵新的动向,一方面也在尽可能保护你,没想到大家就这么熬了三年……”因为时间有限,他们私下进行的盯梢很艰难,“你一直在家,没有被转移,定期会有医生上门,看起来一切正常,只有一点很奇怪。”
根据队里人的了解,这三年下来,邵新几乎不在白天出门。研究院出事之后,他消失了三个月,此后不但停止科研工作,就连集团的实际运营也交给专门的经理人负责了。
“邵新在刻意和外界保持距离,我们大概摸过规律,他每周只会离家一次,都是夜里。”
孟宁语听见这话突然抬眼,上次邵新外出同样是深夜,那时候她已经痊愈,所以半夜突然醒了才发现他不在,于是她马上追问申一航:“他去什么地方了?”
“他去见袁沁,就是以前医疗院区的负责人。当年调查初期,都是由袁沁出面提交的信息,这个人相当于是被邵新推出来的院方代表。这些年下来,邵新和这个女同事走得很近。”申一航说到这里看看孟宁语,虽然有所顾虑,但还是决定把话说完,“我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她,但邵新私底下只去找这个人,都是深夜留宿,我估计他们两个不只是同事关系。”
孟宁语再次想起闻天南的开导,心里那股火开始作妖,可惜此刻正事要紧,她可没空吃什么飞醋,于是摇头,揪着这话试图回忆,“我不认识,但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名字。”
她生怕自己忘记重要细节,所以之前特意去邵新书房翻找名片,想看看有没有眼熟的名字作为提醒,现在她倒是想起来了,自己要找的人就是袁沁。
这个念头一旦涌出来,孟宁语又觉得不安,因为只要仔细回想,那种怪异的感觉就回来了。袁沁在研究院工作,那往日她天天在院里乱转,不可能完全不认识这个人,然而此刻她念着这个名字,感觉别扭,就像回到了学生时代,对着满篇错题才发现自己连关键公式都没背好,就算申一航给她画出重点,她也不知道怎么求解。
孟宁语心里塞满混乱的念头,真要从头细数的时候,那些关键的死结又像是被人统统挖掉了,总不可能都是巧合。她意识到自己的遗忘并不是最近才开始的,有可能很多关键记忆早就被人为干扰了,让她连源头都想不清。
这个想法令人后怕,她赶紧和申一航说:“师兄,想办法查查袁沁,她既然负责医疗院区,那对于当年的案子来说,她也是涉案人员。”
“好,我们之前考虑到你还在邵新身边治疗,一直不想惊动和他相关的人。”
三年前后,围绕启新研究院的谜团很混乱,而且邵新行为古怪,所有的线索一旦被申一航点破,孟宁语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意外。
这段日子她很清楚,邵新的工作和生活习惯确实都变了,他似乎不再执着于任何事,人还是那个人,但又不太一样了,像是某种内心深处的东西坍塌殆尽,活着只剩本能。
他始终在和周遭维持着刚刚好的距离感。
孟宁语一直不愿意试探原因,因为邵新的状态隐隐让她觉得压抑。他甚至也一直都在回避她的温存,连情绪都成了点缀,她根本不敢去想这是为什么,会不会是因为闻天南所说的……他的新生活。
千头万绪,孟宁语拼不到一起,但观点和申一航一致,当年的案子根本没查清。
她尽量稳住口气说:“我必须赶紧想起来。”
话正说着,申一航的手机震动,他迅速拿起来看一眼,有队里同事发来的消息,“程子今天守在你家附近。”说着他的脸色变了,很快观察四周和窗外,“他说邵新突然开车走了,但他跟了一段没跟上。”
孟宁语并不清楚他会出去干什么,“邵新没说今天有事。”
申一航又问她:“你出来的时候怎么解释的?”
“我怕他多问,直接跑了,就说买菜。”她很尴尬,这招数显然烂透了,没有半点当警察的智慧,她只好试图让领导体谅自己的处境,“关键邵新在家挺正常的,反倒是我疑神疑鬼,总琢磨偷偷往外跑,我看着比他可疑多了。”
申一航看她一脸委屈,话到嘴边也懒得骂了。
他仔细打量四周,没有发现被跟踪的迹象,于是稍稍放下心,又说:“你是当年唯一进过医疗院区的警察,身份特殊,你继续留在邵新身边非常危险。”
孟宁语明白他是好意,但固执的脾气不改,她摇头说:“师兄,我忘了很多事,但我没失忆,无论邵新做过什么,我相信他不会害我。”
对面的人加重口气提醒道:“没人清楚邵新到底研究出了什么东西,你在他身边很容易被影响,这两天你还没感觉到?”
“可我已经耽误三年了,不能总想着躲。”孟宁语说到这里没法再瞒,她深深吸气,让自己能够冷静地把话说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应该不是意外坠楼,当年就是因为我太害怕了,所以一直想逃,有人追我,把我从楼上推下去了……所以我当天出现在医疗院区,一定打乱了对方的原定计划。”
“你有没有看清凶手?这很关键,如果你不是意外坠楼,这一点或许能帮我们重新申请调查。”申一航目光紧张,额头上都带着汗。他猜测过这种可能性,但毕竟过往没有线索,而且孟宁语历经三年昏迷,他没想到她此刻竟然这么肯定。
可惜孟宁语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她在这件事上不能空口无凭就给大家希望。事关重大,她只能先把后半句咽回去,摇头说:“我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但不能确定……而且我的手机找不到了,现在光靠我一个人的口供没意义。”
现实情况复杂,启新研究院一片废墟,又过去三年之久,申一航努力这么长时间都没找到机会,他们其实很难翻出旧案重查。
孟宁语想到这里觉得十分挫败,向后靠在沙发上,拧着自己的胳膊开始发愁。
她慢慢磨牙和自己生气,还有很多细节,她明明记得,关键时刻又模糊想不起来。
这废材体质太愁人了。
“不一定,或许还有机会。”申一航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趁着四下无人,探身靠近孟宁语,低声说:“我最近在调查一个失踪案,是从分局刚刚转到咱们队里的,失踪的人是一个留院观察半年的植物人患者,家属没有日常陪护。”
话说到这里,对面的人已经警觉起来。
孟宁语猛然坐直,控制不住声音追问他:“植物人?在医院里失踪的?”
“没错。男性,五十岁,是工地上的务工人员,因为工程事故伤到脑部,导致昏迷不醒。半个月前,他突然在自己的病房里失踪了,那地方在西岗四园的社区里,只是区里的一个二级医院,日常监管不严。患者长时间昏迷,家里人一周才能过去一趟,虽然请了护工,但赶上这种情况,护工平时在病房里也就是应付差事。”
事发当天下午,护工因为自己的私事外出,没打招呼就离开病房了,等她晚上回去的时候才发现病人不见了。警方过去进行了初步调查,证明病人没有行为能力,显然是被人带走的。嫌疑人非常了解病人的住院情况,没有被监控拍到,而且也避开了护士查房的时间,肯定熟悉医疗体系,同时那家医院必然还有协助对方的相关资源……这些牵扯的人非常多,需要慢慢排查。
申一航大致说完,又敲敲桌子,意思明显:“这案子表面看起来很离谱,分区的人按普通流程去查毫无头绪,分析过病人还有家属的社会关系,没找到突破口,现在连嫌疑人的犯罪动机都不知道,但我看到卷宗第一眼就知道这次的失踪案绝对没那么简单,所以我直接绕开了和当年案子相关的领导。”
他直接找到了郭局,对方是局长,已经同意由他的支队负责后续调查。
人心深处的恶鬼一旦尝到甜头,永远蠢蠢欲动,平静只是暂时的伪装,早晚都要露出马脚。
这消息就像根引线,忽然冒出火星,串着孟宁语的神经愈发紧绷。
她瞬间又记起研究院里还有其它令人生疑的保密项目,但因为经历过复杂的促醒疗程,她分不清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真实性存疑,只有一点是事实,她所接受的疗程基础就建立在人类脑神经的研究之上,启新研究院一直都在探索人脑的记忆区域,所以他们招募的也都是植物人患者。
三年前后,再次出现失踪的病人,关键词过于熟悉,又是长期昏迷,家属疏于照管,时间还发生在半个月之前。那时候孟宁语正好复苏,时隔多年,她的痊愈无疑标志着启新研究院的促醒疗程获得成功,同时邵新也和她提过,疗程的安全性仍然无法完全保证……就在这个当口,市里的医院又有昏迷患者失踪,这背后的联系令人不寒而栗。
孟宁语一直困扰于自己的记忆就算完整,也无法变成现实中实在的证据,此刻她才发现,这几年下来其实暗流汹涌。
这不可能是巧合。
所有风平浪静背后,永远藏着不为人知的风暴。
孟宁语的直觉又冒出来了,飞快说了一句:“师兄,那案子根本没完。”
申一航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同样明白,“如果启新研究院的成果只是为了促醒昏迷病人,那这项工作的意义积极,就算曝光也不会造成负面影响,他们当初早不怕被查了,所以我怀疑所谓的促醒疗程其实另有隐情。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搞清楚启新研究院里进行秘密实验的真正目的,想办法找到证据。”
“我明白。”孟宁语几乎没有犹豫,又看着他,试探他的口风,“我能不能回队里?”
申一航摇头说:“不行,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而且身体刚好。我还不清楚局里各位领导对于旧案的真正态度,潜在风险很大,只能先借助失踪案的契机让队里人摸查,无论它和旧案有没有关联,都不能再把你推到明处了,太危险。”
孟宁语知道他说的话有道理,她是一个重伤三年的人,如今突然就要回局里,走流程恐怕都没戏,此时此刻,她能保住小命已经算是为大家做贡献了。
这想法让人泄气,但孟宁语很快又打起精神,示意自己理解,“那我多吃点核桃,补补脑子,争取尽快想出线索给你帮忙。”她说着看了一眼时间,今天出来太久,她必须再赶去天祥买东西才好自圆其说,于是她往门口指指,示意申一航自己要先走。
对面的人一愣,喊住她问:“你还要回去?”
她的脑袋过度使用,这会儿迟钝地反应过来,申一航一直都想阻止她回家。
“别这么紧张啊。”孟宁语想笑,试图给他解释,开玩笑说自己早过了离家出走的年纪,“怎么搞得我家像魔窟一样。”
申一航根本不想听,他抓住她的胳膊,恨不得把她脑子敲开看看,“孟宁语!”
她感觉到他的手在用力,眼看申一航藏着话,连目光都不同以往,她一时又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才能让他放心,只好摇头装傻说:“别担心,我恢复得挺好的,而且邵新又不是妖怪,我醒都醒了,他还能把我吃了啊?”
“启新研究院当年就在进行秘密实验,你又接受过他的疗程,虽然你醒了,可我们都不知道他那套玩意会不会对你有影响!”申一航很激动,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她,又猛然松手,表情尴尬地说:“对不起,我其实……这几年下来,我很内疚。”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时间经年而过,世事瞬息万变,完全不给人怀念的余地,但此刻的孟宁语笑容依旧,突然让他想起自己刚见到她的时候。
学生时代永远是每个人都绕不开的往事,那时候他们都在上大学,也都被关在了大学城。
无论青春岁月有多珍贵,终归有限,当年的申一航马上就要毕业了,几乎没什么课,而那时候的孟宁语只是个新生。
大学城是一片综合校区,地处郊区,容纳了多所知名高校。他们几所学校离得近,共用一片大操场,旁边还有个施舍优良的篮球场
申一航去打球只是偶然,他和同学相约,投篮的时候没注意打偏了,直接把球飞出去,一路砸到了树底下,等他追过去捡球的时候,才看见树下躲着一个女孩。
孟宁语当时的模样一看就是在逃体育课,因为她满头大汗也不擦,满脸写着“死也不跑了”,挤在可怜的树荫下偷懒,仿佛全身的骨头已经散架,蔫头耷脑靠着树。
申一航走近,看见她突然弯腰倒在地上,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嚷嚷着说是被球砸了腿。
他吓得把她拉起来要往身上背,一边忙着道歉,一边想送她去医务室。
孟宁语正在发愁怎么应付该死的长跑,突然冒出来一位满脸正直的大兄弟。她心里偷着乐,借机抱着他的球不肯还,但不敢真去医务室,所以她挣扎两下,直接从他背上跳下去了。
申一航感觉不对劲,回身发现妹子身强力壮,而且两腿落地的时候十分利索,明摆着是小丫头片子犯坏,打算借机讹他。
那之后三言两语没说几句,申一航已经弄明白了,这姑娘的心眼也就三岁水平,她打算让他去和体育老师证明,她确实被球砸伤了,不能继续跑步。
那一天的承东市少是个少见的晴天,秋高气爽,树梢的叶子还没落干净,刺眼的阳光凭空而下,热烈盛大。附近都是大学校区,操场上全是年轻人,大家都在跑步打球,满眼都是热热闹闹的影子,压根没人在意天气好坏,连塑胶跑道那股味道都不难闻了,每个人脸上都凭空透着一股莽撞的热情。
孟宁语理不直气也壮,她套着一件卫衣,压根不知道自己缠上的是警校的学长,还满嘴歪理和申一航理论。她被晒得微微眯着眼,头发乱乱的黏在额头上,而且她不嫌球脏,抱着不肯还他。
头顶上的日光被树梢的叶子分割,细碎动人,再加上托了蓝天白云的福,让她那会儿脸上的笑容显得过分明媚。
孟宁语憋出来的坏水浅薄可笑,明明是在骗人,眼神却很干净,让人一看就能看进心里去。
申一航不由自主跟着她笑,真就乖乖听话去帮她笼络体育老师,从那之后,两个人就算认识了。
申一航作为即将毕业的学长,在校区里好处不少。他和老师们混得熟了,所以能帮孟宁语应付很多无关痛痒的小麻烦,每次她逃掉体育课,都去篮球场旁边找申一航,两个人借机摸鱼吃零食,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捡球捡出来的小姑娘性格敞亮,是个自来熟。两个人聊过几次,后来偶尔在食堂遇见,孟宁语大咧咧地和他打招呼,热情招呼他一起吃饭,再后来……等到申一航在操场边再见到她的时候,她竟然捡来三根树杈子,当场就要拉他拜把子。
申一航满头黑线,对这种脑残行为无语,死活不肯就范。他表情万分嫌弃,恨不得要揍她,心里却拧着一股劲儿,说白了就是别扭。
谁想当你哥啊!
但这话不能出口,因为他知道,孟宁语虽然年纪不大,但她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她天天把那个人挂在嘴边,邵新长,邵新短,邵新喜欢吃她做的饭……只有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孟宁语的羞耻心才会死灰复燃,说不了几句就连耳朵泛红,而且她的眼神里都带着崇拜,仿佛那人不只是她的爱慕对象,也是她人生的启明星。
所有那些平平无奇的日子最终汇成了一个人的记忆长河,所有不起眼的片刻却都兀自发光,徒劳惹人怀念。
他很快毕业,和孟宁语的联系也断了。
时间不等人,申一航确实没想到,他当年没和她拜成把子,最后也还是当了她哥。
工作之后,申一航的个人素质良好,没多久就被安排上了一线。干警察这一行注定高压,时时刻刻都悬着心,他的生活完全被工作压缩,变得枯燥而单调。
承东市的冬日接踵而至,这座城市并不温暖,却能留住很多人。
申一航在刑警队里面对的现场触目惊心,日复一日,再感性的人心也硬了。当一个人连睡觉都变得奢侈的时候,根本没空再想来时路,他只能顶着无休无止的长夜向前奔,觉得自己再也没见过晴天,直到他突然又见到孟宁语。
他们两个人竟然都进了市局。申一航发现她一点都没变,哪怕穿着警服,也显得有些滑稽。
那个莫名燥热的秋天好像又回来了。
傻丫头毕业了,年轻莽撞,同样一头扎进警察队伍。他们吃了一顿饭,他听她还在提她的邵教授,又发现她还是长大了,因为年少的感情说出来总像胡闹,浮夸到好像惊天动地,但在经年之后,孟宁语再提起来的时候,她眼里只有知足的笑。
申一航放心了,那个冒失的小姑娘终被岁月善待,心有所爱而能如愿,所以他踏踏实实地把自己仅存的那几份柔肠藏好,当着大家的面,开口认了这个小师妹。
他在局里帮忙协调安排,让孟宁语去干了一份清闲的文职,但她难免要围着一群出生入死的大老爷们,这工作多少都是磨人的,只是再磨人,他也没想到会把她扯进案子里,而且事发突然,一次偶然的任务让她从五楼摔下去了。
事发之后,申一航一直还算冷静,直到某天凌晨,承东市浑浑噩噩的冬季终将过去,破晓之后迎来久违的晴日,晨曦艰难地撕开了长夜。那一刻他在走廊里看着天边泛起的光,突然想到当年树下,那个女孩满眼灿烂。
人心的长城就这样被莫名的瞬间凿出一个缺口,申一航忽然百感交集,他跑去病房,当年的孟宁语无知无觉,昏迷不醒,让他自责到近乎崩溃。
人生有太多灰心的时候,无论电视剧里演出多少起承转合,真正的变故在爆发的时候总是如同儿戏,连半点铺垫都没有。
如今一切都熬过去了,面前的孟宁语没有半分怨怼。
她遭遇过生死磨难,一个人倒在了噩梦里,可是就连她此刻低头劝他的模样,都带着坚定的力量。
纵然这世界百鬼横生,总有人心如旧。
这咖啡厅里的音乐远比想象中应景,接连都是几首不打扰人的慢情歌,绕不开人间的久别重逢。
申一航有点出神,偏偏孟宁语一意孤行。他几乎没反应过来,等到自己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始终都没松开她的手。
孟宁语好像也有点迟疑了,但很快就仰头看他。她眼里的笑意和那年树下一样,突然“啧啧”两声,又晃着他的手说:“师兄,你也上岁数了,手这么凉,赶紧弄点枸杞泡水,该喝就喝了。”说完她使劲抓着他的手又按一按,满脸严肃,就差拍胸脯保证让他放心了。
申一航苦笑摇头,三年之后,竟然还是孟宁语来宽慰他。
他们这些人,早都看透了人心,黑白颠倒远比想象中容易,有时候一线之隔,就连夫妻情深、母慈子孝照样可能反目成仇,挑战人性的悲剧太多了,想查案就必须时时刻刻都清醒,猜测所有残酷的可能性,才能坚守到最后。最难的是,他们不能用麻木来解压,不管真相如何令人难以接受,每一次结案之后他们必须逼着自己爬起来,因为如果连他们都对这个世界失望了,那维护正义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他想这姑娘根本不适合做警察,因为孟宁语太相信人心的善了,但她又多出几分他们没有的豁达,能把一切遭遇消化自洽。有时候她的乐观显得幼稚,但又如同一个火种,翻天覆地的时候,压根没人在意这点渺小的光,只有走到最暗那一刻,所有人都灰心了,它却能自顾自冒出头,一点一点把这世界的轮廓点亮。
所以每当申一航对人性失望的时候,他都格外想念孟宁语。
他此刻有些怅然,叹了口气,又格外郑重地换了口气,和她说:“你不明白,只要你回去,就不只是回家那么简单。”
孟宁语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刻不解,但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逼着自己往下说,口气愈发强硬,不留任何余地:“如果你坚持回到邵新身边,那你必须想清楚……你和他之间,不可能再像过去那么单纯了。”
对面的人无声相对。
“你确实还不算归队,可我当年也没有签字同意你离开,所以我还是你的领导,我希望你能克制个人感情,找到关于旧案的线索。”
他说完让开一些,示意孟宁语可以考虑,如同过去一样,他依旧尊重她的个人选择。
面前的女孩站在桌边,安安静静听他说完。
她几乎没想太久,很快正色告诉他:“我明白,三年前我就说过,我接受任务,为了职责,也是为了我爱的人。最关键的是……师兄,从我进局里工作那天起就想清楚了,这份工作不是一时热血,我既然选择做警察,永远要为真相赴汤蹈火。”
申一航不再多说,因为他了解她。
自从上次在路边相见之后,他清楚孟宁语一点都没变。她始终感谢命运的善待,因为她曾被人守护成长,所以不能辜负,她同样要做一个守护者,回报这个世界,所以申一航早早想到了自己今天阻拦失败的结果。
他拍拍她的肩膀,从兜里拿出另一个手机,递给孟宁语,“你私下留好,里边存着我的号码,以后都用这个手机和我联系,绝对不能让邵新知道。”
“好。”
“另外,你回去第一件事就是保护好自己,先搞清楚邵新对你做了什么,还有他那个促醒疗程的真正目的,如果有线索,马上通知我。”
孟宁语答应下来,很快离开了咖啡厅。
正午时分,承东市的风越刮越大,很快卷来黑压压的云,那一点点可怜的日光没能挣扎太久,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
邵新换下外套,又把窗户都关上。
他盯着窗外的那片向日葵,眼看它们全被大风刮歪,挤在一起,倒还是直挺挺的站在风里,他又想起孟宁语不听劝,这一趟出去正好变天了。
邵新打开电脑坐下,突然有人来了,而且放着门铃不按,非要砸门,好像生怕里边的人听不见,坚持不懈一通敲。
这动静铁定是闻天南。
邵新直接遥控富贵去开门,自己还是懒洋洋地继续靠在沙发上,头也不抬。
大门外边的风声不小,导致闻天南冲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一场大雨迫在眉睫,天边已经开始打闪。
老闻在房子里上下看了一圈,问邵新:“就你自己?”
沙发上的人点头说:“宁语买东西去了。”说完他又抬抬下巴,墙壁上有隐藏显示屏,显示出当前时间,“你还挺会赶饭点的,开车了吗?去帮我接她一趟。”
“省省吧,你怕遭雷劈,我也怕,不差这两口。”老闻揪着自己那件硬邦邦的夹克,没心情和他废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伸手把他面前的屏幕按下说:“正好趁她不在,我有话和你说。”
邵新总算抬头了,他让富贵跑上楼去玩,一层只有他们两个人。
闻天南问他:“孟宁语还记得多少?”
邵新正分神在听外边的风声,估摸这肯定是场雷阵雨了,于是想一想才开口回答:“人刚醒,需要一个慢慢遗忘的过程,一方面显得比较自然,一方面也是为她考虑。如果现在再强行干扰她的脑部,很可能会造成真正的失忆,那种情况不可逆,也太不可控了。”
“我上次来的时候就提醒过你,三年了,不如做个了断吧,失忆不是什么坏事,如果她能放弃,大家都能松一口气了。你怕什么啊,怕孟宁语忘了你?”闻天南只要离开工作就很暴躁,脾气像块爆炭,火气一上来开始敲桌子,“反正你早晚都要离开,她忘了最好!”
这话说得邵新有些不痛快,他不想和他争,抱着电脑摇头说:“你一直不明白,我不怕她忘了我,我是怕她……”那些余下的话好像很难表达,因为邵新也用了很长时间才想通,“宁语说过,经历过的一切她都不后悔,包括她去研究院那天,人活着记忆最可贵,我不能让她连自己都忘了。”
闻天南气到说不出话,他觉得这根本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行啊,可你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你了,不可能和她在一起,你早晚都要走,难道让她抱着满脑子想不通的狗屁回忆自己过?”他说着说着心里似乎也有点难受,于是扭过脸叹气,最后只觉得奇怪,硬着口气甩一句:“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她想不开。”
夏天的雨藏不住,很快雨点敲在玻璃上,窗外的景物渐渐模糊不清,又剩下院子里那一丛花的颜色,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人间的路已经多了一场风雨。
“担心。”邵新推开电脑,声音轻了,如同自语,“所以我还在这里,能留一天是一天。”
闻天南搓搓脸,又摸出烟,半天没点,只说了一句:“你留下,她更危险。”
邵新很快盯着窗外,似乎看得出神了。
他如今的视野不会受天气影响,就连目光里也看不出情绪。直到雨越下越大,他又开口说:“其实宁语也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外人总觉得我把她留在身边,是我改变了她的一生,但老闻你最清楚了,我那个病死也死不了,活又活得没质量,早晚落个残废,那些年能熬过来,都是因为宁语,有她撑着我。”他想到自己过去那副病歪歪的鬼样子,自嘲地开始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皮肤完整,之前剪刀划开的那道小伤口不见了。
他说:“她比我勇敢多了。”
无论经历过什么,孟宁语不会抱着回忆自怨自艾。她守着一条平凡之路,不管这世界是好是坏,不管还有多少噩梦,她永远都能醒过来,也一定可以好好活下去。
闻天南感觉这屋子里四处泛酸,他实在听不下去了,赶紧让人打住,“她是挺勇敢的,都勇敢到非要去当警察了,如果她当年不去市局,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把她扯进来!”
邵新一脸了然的态度:“我知道她现在又和警队有联系,但她脾气倔,现在非要拦着她反倒不好。”
“那个姓申的队长可一直没放弃呢。”
“是啊,申一航怀疑我。”邵新说到这事不但不觉得麻烦,反而笑得很从容,“这样也好,他们派人天天过来蹲点,正好能保护宁语。”
“我着急过来不是为了这个。”老闻的眉头都拧在一起,突然问:“你知不知道袁沁最近在干什么?”
这雨下得不是时候,外边的风声无休无止,天更暗了,房间里的壁灯很快自动打开,整个客厅之中光线明亮,又照出一地错乱的影子。
邵新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他好像完全没心情回答这个问题。
闻天南把手机递给他看,上边是他几个医疗同行建的群,最近这几天陆续有人爆料,都是一些医院里的内部消息,“我早说过,就算你能藏起来,可‘引渡者’已经成功了,早晚都要死灰复燃,只要你不回到袁沁身边,肯定还会出事。”说着闻天南又提醒他,“你也说了,孟宁语脾气倔,不会死心的,让她知道了,一定会查。”
邵新的目光渐渐就和这天色一样,他猛然抬头,又放眼看向窗外。
往日在别墅区里总有人徘徊盯梢,但谁也想不到突然赶上这种鬼天气,有什么要紧事也得先去暂避。这会儿所有的内外通路全都空****,隔着铺天盖地的风雨,小区路面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这该死的雷阵雨声势浩大,市里人多眼杂,而此刻别墅区僻静,孟宁语这条回家的路又显得格外难料。
邵新立刻催促闻天南说:“雨下大了,快把宁语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