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古诗里有句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说得就是阮西子现在的情况。
工作上的事还一团乱麻毫无头绪,家里又出了问题。
阮西子接起电话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母亲给她打电话素来都是寒暄一番就直接要钱,今日似乎寒暄得有多点,顾左右而言他,迟迟不奔主题。
阮西子正在工作,心里烦得要命,于是直接道:“没钱花了就直说,你不是刚刚才结婚吗?你的新婚丈夫养不起你们一家人吗,还要一个继女来给生活费?”
阮母听了有些生气道:“你说得这是什么话,他和我结婚了不也是你父亲了吗,你怎么能那么冷漠?”
阮西子嗤笑道:“也是我父亲?和您结婚了就肯定是我父亲?别搞笑了,我见都没见过他,要照您这么说,那我现在不是要养四个人了?我只有一个人一双手,您是想累死我吗?”略顿,不给母亲反驳的机会,直接道,“要多少钱直说,丑话说在前头,太过分的话我是不会答应的。”
阮母沉吟许久才冷声说:“也不是来跟你要钱,就是通知你一件事。”
抬眼看了看回到座位上的池苏念,阮西子起身绕到了茶水间,靠在角落里道:“什么事。”
从她的语气里就能听出来,她可真是一点想要知道的欲望都没有。
阮母就这么丢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我怀孕了。”
阮西子愣住了,良久才不可思议道:“您说什么?”
阮母耐着性子道:“我怀孕了,有四个月了,因为担心你这边不方便所以现在才告诉你。”
阮西子相当无语道:“您开什么玩笑?您知道您多大了吗?五十岁了还怀孕要孩子,是疯了吗?”
阮母急切道:“你继父他就一个女儿,一直想要个儿子继承家业……”
她话还没说完阮西子就冷笑一声道:“得了吧,他们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非要一个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冒着生命危险给他生儿子?”
“……西子,你说话不要那么难听,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妈,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让你反对和讽刺我的。”
“我当然知道,你四个月了才告诉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我的意见当回事。”
阮母语重心长道:“我也没不把你的意见当回事,但事已至此,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我打这个电话就是跟你说,你弟弟出生之后,年纪比你小很多,你还是要多照顾一下的。”
阮西子只觉得啼笑皆非。
这个世界上最奇葩的事情怎么都跑到她身上来了?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阮母还在那边喋喋不休道:“国家现在不是号召生二胎嘛,咱们这也是响应国家号召,而且你现在那么有出息,就算生个弟弟也不会养不起呀。”
阮西子意味深长道:“我看您不是给我生个弟弟,完全是给我生儿子。那孩子生出来,长到二十岁的时候您都七十岁了,还能养得起他?到时候他的学习、生活甚至结婚生子买房子,全都要找我吧。”
仿佛被说中了痛楚,阮母吞吞吐吐道:“毕竟你们也是同母异父的姐弟啊……”
阮西子冷笑:“你就那么肯定是男孩?”
阮母不吭声了。
“别想着歪心思去测男女,我明确告诉你那是违法的,除非你现在选择不生了,否则到时候不管是男是女你都得给我生出来,你要是敢去测男女,发现是女孩就打掉,我会去报警的。就这样,不说了,再见。”
说完话她就迅速挂了电话,压根不给阮母回应的机会,阮母又打过来几次,她全都无情地拒接,最后甚至拉进了黑名单。
靠在茶水间的墙壁上,阮西子只觉焦头烂额,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烦心事都聚集到了她身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的日子本就不好过,如今怕是越来越难熬了。
但就算再难熬,有件事还是一定要做。
当阮西子再次出现在总裁办公室门外的时候,易则有些惊讶。
在他看来,她是个非常明事理的女人,在明确知道被弃用的情况下,绝对不会纠缠不清,这也是他当初为什么会赞同陈总选她作为合作伙伴的原因。
只是如今看来,阮西子似乎也不能那么潇洒。
也对,毕竟是陈总那样的人,有几个女人是可以真的完全放下的呢。
“阮设计师上来有事吗?”易则挡在门口微笑道。
阮西子看了看办公室的门,淡淡道:“看来他今天是来上班了。”
肯定来上班了的,她还在楼下见过他,怎么可能不在呢,要是因为她来而说不在,那代表的意义就很明显了。
易则迟疑几秒才说:“不过陈总在忙,暂时没时间见您的。”
阮西子点点头道:“不见我也没关系,你见我也行。”
易则一怔,不解道:“阮设计师的意思是?”
阮西子从口袋取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说:“那笔违约金,我不需要。”
易则睁大眸子道:“不需要?”那么大一笔钱,真的有人可以拒绝吗?还是阮西子这样……似乎非常需要钱,也有些爱慕虚荣的女人。
阮西子面无表情道:“我是爱钱没错,也羡慕别人浮华的生活,可女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样得来的意外之财用着也不踏实,我也没真的做过什么事,所以我不要了。”她把银行卡塞进易则手里,“我已经把这些钱取出来闻过了,资本主义好闻的腐朽气息就是迷人,但迷人归迷人,我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所以——”她鞠了一躬,“请收回去吧。”
易则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离开了这里,她潇洒得好像过去的种种完全没有影响到她一样,她还是那个坚不可摧的阮小姐,她一样向往上流社会的生活,但现在他们都知道,她也不是个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女人。
“陈总。”
易则走进办公室,把手里的银行卡放到了桌上。
“这是阮设计师送来的。”
陈倦在忙碌中抬起头,盯着银行卡看了一会,心里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测得差不多了。
“阮设计师拒绝了您支付的违约赔偿金……她没有要那笔钱。”
易则的话确认了陈倦的想法,陈倦写字的手顿了一下,钢笔的笔尖陷进了纸张里,留下了印子。
“我去帮您重新打印一份。”
易则很有眼力见的转身去重新打印文件,陈倦慢慢放下笔,盯着那张银行卡,许久没有动作。
不多会,易则走进来说:“陈总,有评委会的人想见您,说是关于设计比赛的事。”
陈倦头也不抬道:“让他进来。”
易则点头,让身后的人进去了,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设计师,在圈内很有威望,一直以来都是ACME珠宝设计大赛的权威评审。
老先生一坐下,就认真地说:“陈总,我今天来公司就是想问问您,是不是有个姓阮的设计师跟您关系很好?”
陈倦微微抬眸睨了老先生一眼,淡淡道:“谈不上关系好。您不在公司坐班,这些流言蜚语是怎么传到您那儿去的。”
“关系不好么?我听人说阮设计师是您的女朋友。”老先生疑惑道。
陈倦想都没想道:“不是,我没想到您是会把八卦绯闻当做事实的人。”
老先生叹气道:“我也是为了比赛的公平公正性着想,现在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觉得您会给阮设计师走后门,其他人说白了就是陪榜的,他们参赛积极性很受打击。”
陈倦没说话,继续做他的事。
老先生接着道:“而且听说,严总监作为评委一员,和那位姓阮的设计师曾经是男女朋友关系,这也免不得让人胡思乱想了……”
陈倦听得有些烦躁,直接放下笔道:“说了这么多,您来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老先生犹豫了一下道:“我来就是想,如果这些事情里有一件是属实的,这位阮设计师参赛对大家就不太公平了吧,您看……是不是取消她的参赛资格?”
陈倦眯了眯眼,盯着老先生没有说话。
七层设计部。
阮西子刚坐下,池苏念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瞥了她一眼道:“怎么,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想怎么陷害我?”
池苏念笑道:“这次可不需要我害你了,是你自己的水性杨花害了你自己。”
阮西子没有表情地看她:“你什么意思。”
池苏念耸耸肩道:“能有什么意思?就是你想到的那个意思。”
阮西子皱起了眉。
难不成那些风言风语发酵引起了什么后果么。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池苏念继续道:“我会好好参加比赛的,至于阮小姐,实在没必要再准备参赛作品了,你还不知道吧,评委会主席去见陈总了,说的就是——关于你和评委还有总裁关系密切,不适合参加比赛,需要避嫌的事情。”
阮西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下班的。
她靠在地下停车场的柱子上,盯着不远处那辆熟悉的黑色梅赛德斯,等待着它的主人。
她等了很久,等到停车场的车子一辆一辆离开,最后只剩下那么几辆,时间已经是夜里十一点的时候。
她彷徨无措地慢慢蹲下,望着那辆主人还没有来的车子,靠在柱子上自嘲的笑了。
你到底在做些什么呢,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的话在每个人那里都没有分量,现如今经历的一切,也的确和你的过去不无关系啊,你的确和陈倦有过一些牵连,也和严君泽恋爱过,外面的传闻虽然添油加醋,早已迷失了本质,只是一味地想要毁掉你,可你还指望谁能透过现象看本质,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那种人,又有没有真的做了那些事呢?
当视线开始模糊的时候,眼前似乎亮起了车灯,阮西子回过神,看到陈倦的身影站在黑色车子的驾驶座,就要上去离开。
她迅速站起来,身影显现出来,陈倦透过车灯慢慢看见了她的身影。
他站在车边意外地看着她,阮西子一步步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疲惫的声音,完全不见往日的清脆。
“……你在等我?”
他的声音真是久违了,这么长时间没听到过,依然悦耳得不行,让他哪怕说着讽刺和冷漠的话,也仿佛是一种享受。
阮西子微微颔首,她现在很憔悴,眼神涣散,城市进入十月份已经开始有些凉意,她穿着单薄的裙子在地下车库里等人,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脸色都开始发白了。
“我听说,上面决定取消我的参赛资格,是这样吗?”她皱着眉,阖了阖眼道,“评委会主席今天来过,说的是我的事,对么?”
陈倦缄默不语,他笔直地站在那,不上前,不抬手,哪怕她身形不稳,看上去情绪很不稳定。
“看来是的。”阮西子勾起嘴角笑了,“为了其他参赛设计师的公平,你们就要剥夺我的参赛权利……是啊,这样对别人是公平了,可对我呢?”
她指着自己,眼睛布满红血丝,却没有掉出一滴眼泪,仿佛哭了就是输了一样,“那些流言蜚语里说的事情,我根本就没做过,你是当事人之一,我和你为什么有瓜葛你不清楚吗?你会为了如今毫不相干的卑贱女人无视比赛的公平性吗?至于严君泽,我早就和他分手了,现在连朋友都称不上,他那种性格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故意给我打高分?”她指着自己,“你们明明根本不会帮我,为什么还要我来承受这些无稽之谈的后果?我只想出人头地实现自己的梦想而已,难道就因为这些可笑的流言,我的作品就没有资格参加比赛了吗?”
她眼眶干涩,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我也不是来为难谁,我也没资本为难谁。”她睨着陈倦,这么长时间不见,他还是那么英俊,那天躺在病**憔悴的人好像不是他一样,他现在又那个可以力挽狂澜掌控一切的陈总了。
“你病好了,真好,没事就行。至于我的事——”她收回视线,“反正说了也没用,但不说也不是我的性格,陈总就当做看了一个疯子发疯吧,发泄完了我会恢复的,我不会懈怠工作,毕竟,我还要靠这份工作吃饭,养活自己。”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鞠了一躬,转身上了自己的车,离开。
陈倦站在原地,蹙眉盯着她离开的方向,许久之后收回视线看向车里,易则坐在副驾驶拘谨地捂着耳朵,尴尬地笑了一下:“陈总,我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