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冬天大白梨带胡子压在簸箕崴子没受到任何干扰,一来那个冬天雪又大又勤,三天两头落一场。烽火台村子几乎被大雪掩埋,去簸箕崴子的路全被积雪封住,本来也没什么路。
悲伤的冬天黑熊蹲仓似的在开春爬出树洞,结束一个季节,也让结束一段历史。天南星绺子现在应该说是大白梨绺子,按照天南星生前遗愿,大白梨晋升大柜,报号做二柜时就有了。大布衫子坚持做水香,二柜位置照旧空闲,增补了几名四梁八柱,啃草子进入绺子领导序列做炮头,双口子做粮台,甜头子(姓唐)做翻垛先生……总之班子备齐,人员显得少。
“拉人入伙。”大布衫子建议招兵买马。
“好,”大白梨思想开化大胆,说,“不管天牌(男人)地牌(女人),愿意吃走食的就要。”她还是加补一句:铁心抗日的。
胡子扩充队伍,采取多条腿走路,招人、投奔、靠窑……来者不拒。不出半年,绺子已有了四十多人,尤为特色的是吸收十二个女子入绺,称为十二枝花。每个人都以一种花名为名字,根据是十二月花名歌谣[52]:茶花、杏花、桃花、蔷薇花、石榴花、荷花、凤仙花、桂花、**、芙蓉花、荔枝花、腊梅花。这十二枝花有来历,与大布衫子有关。
听说一个绺子压在离簸箕崴子路程不很远的三道圈,大布衫子决定去说降,有多大把握不清楚。只听说该绺子不大,并放鹞子(放空气)寻找一个大绺子靠窑,拉杆子之际,这个机会不能放过。
“我们不清楚三道圈野毛子(他方土匪)情况,抱蒙(瞎闯)去行吗?”
大白梨担忧道,“他们别是玩什么心眼子。”
“我踹一趟(走一趟),齐这把草(弄个明白)。”
水香坚持去,大柜同意,大白梨仍不放心地说:“万分小心。”
大布衫子只身前往三道圈,如果去的人多对方未见得愿意见面,会怀疑来者的诚意。他骑着一匹青毛色的马,到达目的地时太阳卡山,三道圈存在几十年现在不复存在,日本人搞集村并屯烧毁了这个屯子,此时剩下的一片废墟,水香要找的绺子大概藏在这里。
废弃的屯落七高八低的土房框子,胡子利用原有的土墙临时搭起窝棚、马架什么的栖身,盖房子肯定不行,烧毁房子赶走居民,这里成为不准停留的无人区,连到这里种地都不准许,大片土地撂荒熟地不种,故意使它荒芜、闲放。这样说冤屈了三道圈屯子庄稼人,他们可不是不愿种地,是日本人不准种,进入无人区、禁作区格杀勿论。藏身这种地方又是最安全的,轻易无人光顾。水香出现,暗处有人盯着他,确定是一个人,下马的姿势看出是里马码(同行)不是兵警、暗探。
二月杏花。三月桃花。四月蔷薇花。五月石榴花。
六月荷花。
七月凤仙花。八月桂花。九月**。十月芙蓉花。十一月荔枝花。十二月腊梅花水香站在空地上的红色落日余晖中,尽量把自己暴露给观察自己的人,他推测有多双眼睛注视自己,决定是否跟自己见面,不肯现身绝对找不到他们。夕阳颜色在他身上渐渐淡下去,天色苍茫。
忽然,从四周围过几个人,大布衫子没吃惊枪口,倒是持枪人令他想不到,脱口道:“草儿!”
一群女胡子,大约十几个,实际是十二个。
“啊,是你?!”一个亮果美女认出大布衫子。
大布衫子懵住(一时想不起来发愣),眼前这位或说这几位面晃的(恍恍惚惚见过面似的),却想不起什么地方见过面。
“那年在亮子里你救了我们这些姐妹,你忘啦?”她提口道。
噢!大布衫子想起那次攻打县城,他带人去洋楼,消灭小野解救出准备送到关东军军营里去的女子,他说:“是你们?唔,你们没回家?”
她们异口同声没回家。实际情况是,回家几个人,大部分没回家,原因千奇百怪,有的怕回到村子重新被抓回来;有的要报仇不回家了;还有家里不容她因为给小鬼子**,身体不干净受到歧视……走上当胡子这条道实逼无奈。
“你们起局了?”大布衫子问。
“算是吧,我们十二姐妹。”
大布衫子不反感女人当胡子,生在乱世做流贼草寇起码不受欺侮,不然在日本人统治下的满洲国,姿色女人命运多舛。枪弹致死总比**致死强,他这么看她们,直截了当问:“你们为什么要靠窑?”
“我们只十二人……”她们说身单力薄,同日本鬼子斗也没打死几个,基本没什么作为,“遇到老掌局(爷)真是太好啦。”
“不是遇到,是我来找你们。”他说。
“找?我们?”
“是,接你们马里(回家)。”
女胡子们齐声:“谢大当家的!”
大布衫子纠正道:“我不是大当家的。”申明自己是大白梨绺子的水香。
三江地面上胡子绺子无数,大白梨绺子还是有所耳闻。一个女胡子问:“你们大当家的是草儿,而且还是亮果?”
“没错。”
“骑匹白色高脚子?”
“也对。”
他们就靠窑一事做了商谈,有了大布衫子此前救过她们这一节,怀疑、障碍什么的早消除,那个年月最深的陷阱还是宪兵、警察设下的,诱捕……
大布衫子肯定不是宪兵警察的人,大家亲眼见他打死日本军官小野,帮助姐妹们逃跑。她们急迫问:“什么时候开码头?”
“立马。”
十二个女胡子被拉来,这只是那段招兵买马的一个故事。绺子滚雪球似的扩大。
“簸箕崴子呆的日子不短了,”大白梨建议离开,说,“我们往柳条边里边走!”
大布衫子赞同,簸箕崴子毕竟离烽火台村近,沿柳条边往深入走就更安全,绺子处于恢复元气时期,没人干扰养精蓄锐,翅膀硬了再飞出柳条边。他说:“我看好一个地方,叫叫儿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