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所谓坐禅,是指无念无想,端坐脱出地上苦恼,以直观认知天上真如的世界。然而,真如是空,无论如何深入,空还是空,仅认知空,并不是悟。只有重回地上,做“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观想时,真正的悟觉世界才能逐渐开展。但要如此极为困难,行者为寻求开门的钥匙,而在地上徜徉,这钥匙亦可称之为禅机。
武藏又如何?
武藏的坐禅形式却有点不同,外表看来,跟任何人无异,但内心却与对敌时一样,手上拿刀,当然,刀我已合而为一。由于平时靠比试修炼,已无须摒弃所谓杂念,可即时进入无想无识之境,心与刀共研磨,而逐渐脱离地面往上飞升。
不过,掩蔽人心的杂念不止一端,有所谓五欲。在日常生活中,武藏已斩断这一切,所以在这一点上,他比谁都飞升得更高。
如果武藏是一般凡人,他或许可借此挣脱苦海,沐浴真如之光。但武藏还不能奢望光明,四周仍是无明的黑暗,这或许就是五感,甚至是意识之外的苦海表层——春山所说的罪业,由天而降的黑箭,也许就是武藏举刀相向的神——此世因果之源的创造主,为惩戒反叛之子武藏而射出的箭。
第二天——
站在黑暗中,与此箭决战的武藏,已退后一步沉入禅思中。
“我所追求的真如与司掌因果的神,彼此相矛盾。其实相究为何物?”
武藏拼命思考。
不知道过了多久,信行叫声:“师傅!”把斗笠戴在武藏头上。武藏顿时清醒过来。不知何时,天空笼罩着黑云,雨点不停落下。
春山亦因信行的喊声解除了坐禅,转向武藏。
武藏欣悦地问道:“春山,我想问你一下,佛家所说的真如是什么?”
“借先生的话来说,就是万里一空的空;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无始无终的世界。”
春山改口回答。
“其中包含没有一切束缚,没有因果限制的自由吧?”
“我想是如此。”
“现世的实相呢?”
“这也有种种表现。据《法华经》说,就是如是相、如是性、如是体、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缘、如是果、本末究竟。”
“总之,现世是因果轮回的世界。我们追求自由,反叛现世,并向创造因果法则的造物主挑战。我们比谁都热烈追求自由,走上反叛之途。因而人一方面是人,一方面又杀人,一方面活在太阳的恩惠中,一方面又以太阳为敌。我就像求瓜者必须入园一样,只好承认它,承认这是不得已的。我除了欲求以外,没有正当的理由。但现在我懂了,人是侍奉因果之神的不自由的奴隶,同时又是真如之子。追求自由,不能任情妄为,我们追求自由的心灵根据就是真如世界。春山,我已无迷惘,只要向真如突进就行。”
武藏抓着白鞘大刀,猛然拔刀出鞘,明晃晃,灿然发光,雨仍然不停地落着。
“春山,武藏仍然是那句话——吾处事无悔。武藏的剑会越来越凶狠!”武藏放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