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晚上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莫恒山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鳕鱼、清炒芦笋、南瓜羹和银耳雪梨汤。早就听麦克说他厨艺一绝,果然名不虚传,他不但会做中餐和法餐,还会做意大利料理和越南菜。
谢云上问:“你是喜欢做饭吗?”
莫恒山看了眼埋头喝汤的女儿,解释道:“茉莉在长身体的阶段,我要保证她的营养,还要让她尽量不挑食。”
这时,茉莉抬起头插了一句话:“爸爸平时做不了这么多菜,他自己也不吃。”
莫恒山尴尬地看了一眼谢云上,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转移话题道:“尝尝看有没有家乡的味道?”谢云上咬了一口,糖汁漫溢,散发着甜甜的肉香,莫恒山说,“我想你在这里也会想念家乡菜吧。”
谢云上顺着茉莉的话问:“你怎么不吃呢?”她发现,他确实吃得很少。
不等他开口,茉莉说:“爸爸要保持身材。”
莫恒山无奈:“茉莉,好好吃饭。”于是,小姑娘埋头乖乖吃饭。
莫恒山没有回答谢云上的问题。他在林奈去世后胃口就变得不好,也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是得了厌食症。其实没那么简单,他知道,这是他的心理障碍。
有一段时间,莫恒山为了调理林奈的身体,亲自做饭给她吃。后来他发现,林奈表面乖乖地吃掉,却背着他偷偷吐掉。他以为是林奈不喜欢吃他做的饭,医生却告诉他,林奈得了抑郁症。他找林奈谈过,希望她爱惜自己的身体。林奈却说,她的身体很好,没什么问题。
他们婚后没多久,莫恒山便从巴黎的艺术圈听到关于林奈之前的传闻。对于这种无稽之谈,他原本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有一个买家拿着她当模特时的露骨画找到他,向他索要一笔钱,否则就要将这幅画公开拍卖。莫恒山瞒着林奈把这件事解决了,心里却感到不舒服。他不介意林奈的过去,但是介意林奈的隐瞒。
她曾经对他说,她靠自己勤工俭学来到巴黎,很辛苦地打拼,终于获得艺术圈的接纳和认可。他相信她的努力和付出,于是婚后陪她来到巴黎,两个人一起建造了他们的居所,“莫奈花园”。
那是一段宁静美好的时光。
但没过多久,这份宁静就被打碎了。林奈得了抑郁症,很长一段时间酗酒度日。莫恒山不明白林奈的病从何而来,他宽慰自己,搞艺术的人都会有情绪的问题。可林奈却瞒着他,什么都不让他知道,她不愿对他敞开自己。
莫恒山觉得,这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女孩,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了解过真正的她。
莫恒山当初之所以答应和林奈结婚,是因为林奈的乞求。她签证过期,没有正经工作,也没有收入来源,就要遭遇遣返,她不愿意回国,求莫恒山帮助她。那时候父母正催他回去,他们给他物色了一个结婚对象,父母和对方的父母是世交,两家想要“亲上加亲”。
一方面是林奈需要,另一方面是他不想过被安排的人生。何况,他也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林奈的。她是他曾经遇见的人,他们居然还能在异国相逢,他觉得也许这就是林奈说的,上天安排的缘分。
他们的结婚低调而仓促,没有举办婚礼,也没有通知双方父母。莫恒山的心里隐隐有所亏欠,他娶林奈,并不只是为了解决她的困境,他亦通过这种方式反抗他的父母。他不想要一个只为满足父母荣耀的、所谓“门当户对”的婚姻。
即使住在一起,婚后他们依然分房睡,大概是因为还太年轻,还没有足够的了解彼此。随着时间推移,两个人之间的矛盾慢慢地显露出来。他们婚后第一次发生争执,是因为林奈不愿意回国见莫恒山的父母。莫恒山的父母得知儿子结婚后,惊怒之余希望莫恒山带林奈回国让他们见见,林奈却不愿意。林奈不仅不愿意见莫恒山的父母,也不愿意让莫恒山见她的家人,她对自己的家人始终讳莫如深。
在他们结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好像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他看走了眼,还是认错了人。他娶林奈,明明是愿意的,愿意给她一个家,给她一个遮风避雨的港湾。可是为什么,他却觉得非常乏力,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
莫恒山带着谢云上在花园里散步,两个人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不期然地想起了南岛的日子。谢云上轻声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快得仿佛是昨天刚认识,一转眼如同多年老友相聚,看着星光,想念时光。
莫恒山看着她,说:“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坐在麦克的车上,围着一条红围巾。”那时候他就对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那时候见你一副不苟言笑拒人于千里的样子,上了车也不说话,幸好有麦克,不然我应该要求下车。”谢云上微微笑道。
莫恒山没有说话,谢云上收起了笑容,只听莫恒山说:“抱歉,是我的错。”
“你没有听出我在开玩笑吗,莫先生?”谢云上歪着头,对他眨了眨眼睛。
莫恒山愣住了,与谢云上玩笑似的口吻不同,他的神情看起来非常认真,他说:“我记得在南岛的每一天,记得星空下的徜徉,记得你问我的话……抱歉我太久没有对一个人说过这些话了,仿佛对你,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话都有了归处。”
谢云上想了想,说:“也许我就是你的树洞。”
莫恒山闻言,有点哭笑不得:“你不介意我在你面前示弱吧?”
这句话是两个人都没有想到的,没想到不苟言笑的莫先生就这样“示弱”了起来。两个人皆是一愣,气氛有点凝滞,好在谢云上反应过来,笑着说:“都说了我可以当你的树洞……也可以给你讲童话故事。”
说完这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莫恒山闷闷道:“我又不是茉莉。”
“茉莉都比你好照顾。”
谢云上话音刚落,两个人又都是一愣。见气氛有点尴尬,谢云上低咳一声,打破沉默道:“我很好奇,莫先生是做什么的,能有这么大一个园子?”
莫恒山说:“我做艺术品投资。”
“艺术品投资……”谢云上似懂非懂,“那应该是有钱人的乐趣。”
莫恒山耐心解释道:“艺术品投资听起来高雅,也无非就是做生意,投资一幅画或者一件雕塑品,跟做生意没什么区别。就比如你做摄影师,如果你的作品拿了奖被拍卖行炒高价,你也会成为有钱人。外行看的是热闹,内行看的是生意。”
听莫恒山这么说,谢云上不免想起了那幅画。那场展会也是一场艺术品拍卖会,其中不乏投资高手和资深玩家,有钱人闻着油墨味干的还是铜臭味的买卖,她确实不懂。她不关心哪幅画拍出了天价,只关心她看中的那幅画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可是如斯美好的夜晚,她不想打破这难得的静谧安宁。显然莫恒山也不愿意打破,他问:“明天想出去逛逛吗?”
看似随口一问,谢云上的心中却起了一丝微澜。她说:“我其实打算明天回去,也已经订好了机票。”她无法再多待,要尽快回去不让池逸发现。想到池逸,她在法国的这段时间他们联系过一次,他关心她的近况,她说一切都好,只是还是比较嗜睡。她用这个理由,打消了池逸的顾虑。
莫恒山沉默,他的心中突然生出想要留下她的想法,哪怕再多待一天也好。可是,他没有说出口。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在湖边慢慢地散步。夜阑深静,各自想着心事。
“留下她吧,你们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一个声音在莫恒山的心中响起。
“你应当尽地主之谊,带她到处逛逛。”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走了不知什么时候再见,至少留下回忆,也不觉得遗憾不是吗……”
走到一棵冷杉前,谢云上停住脚步,莫恒山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背影,终于下决心说出了暗藏已久的心声。
“云上,我想你多留一天,可以吗?”
谢云上闻言转身,暗夜的光照在莫恒山的脸上,似藏了千言万语,最终归于一片寂静。
莫恒山说不上为什么对谢云上存了隐晦的心思,这种心思只有自己知道。也许是在联系不上她心慌意乱的时候,也许是听到她说有人照顾的时候,也许是她对他说“也没什么可失去了”的时候……他悄悄地,把她藏在了心上。
你所谓的不想、不愿、不将就,只是因为没有遇到那个人罢了。
如果遇到了呢?
问问你的心,它会告诉你想要的答案。